皮邏閣精心炮製的“吐蕃扶蒙舍以制六詔”的謠言,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洱海區域激起了巨大的、混亂的漣漪。各方勢力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打得措手不及,猜忌與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然而,皮邏閣並未滿足於此。謠言只是煙霧,是障眼法,他需要在這煙霧的掩護下,投出真正的石頭,試探水深,更要砸出些實實在在的水花。
他的目光,首先鎖定了浪穹東南部,一個位於吐蕃勢力邊緣、由一個小型部落扼守的隘口——虎跳隘。此地地勢險要,是連線浪穹與施浪詔的通道之一,原本駐有近百吐蕃兵士,但近期因浪穹戰事吃緊,兵力被抽調大半,僅剩三十餘人象徵性駐守。更重要的是,把守此地的部落小頭人,並非吐蕃死忠,往日裡對皮邏閣這支“大唐義軍”的態度頗為曖昧。
“拿下虎跳隘。”皮邏閣的命令簡潔而突然,“不要強攻,智取。讓蒙栝去。”
蒙栝剛剛經歷過于贈之事,對皮邏閣正是感恩戴德、亟需表現的時候,聞言立刻領命。他本就熟悉周邊部落情況,與那虎跳隘的小頭人甚至還有些遠親關係。
當夜,蒙栝只帶了十餘名心腹,並未攜帶大量武器,而是挑著幾罈好酒和一些繳獲的吐蕃精美器物,趁著夜色來到了虎跳隘下。
“扎西兄弟!故人來訪,何不開門一敘?”蒙栝在隘下高聲喊道。
守隘的小頭人扎西聞聲來到隘牆之上,看到是蒙栝,又見其身後人手不多,還帶著禮物,猶豫片刻,還是開啟了隘門。
“蒙栝頭人,如今這形勢,你怎麼還敢來我這裡?”扎西將蒙栝迎入簡陋的營房,語氣帶著警惕和無奈。
蒙栝哈哈大笑,拍開酒罈泥封,香氣四溢:“正是因為形勢微妙,才來找兄弟你喝酒壓驚!如今這世道,吐蕃、大唐、還有那蒙舍詔…嘿嘿,咱們這些小魚小蝦,總得給自己找條活路不是?”
他絕口不提讓扎西投降,只是喝酒閒聊,話題卻總是“不經意間”繞到浪穹皮邏閣刺史如何仁德英明、如何重創吐蕃、如何得到大唐大力支援,以及…那則令人不安的“吐蕃欲扶蒙舍詔”的謠言上。
“扎西兄弟,你說,要是蒙舍詔真在吐蕃支援下起來了,還有我們這些小部落的活路嗎?他們可是出了名的排外…”蒙栝唉聲嘆氣,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扎西本就對前途感到迷茫,被蒙栝一番話語和烈酒灌得心思活動,再加上那些精緻的禮物…防線漸漸鬆懈。
酒過三巡,蒙栝見火候已到,終於圖窮匕見,壓低聲音道:“兄弟,實不相瞞,皮邏閣刺史知你是個明事理的英雄,不忍見你在此隘口明珠蒙塵,將來成了吐蕃和蒙舍詔衝突的炮灰。若你願行個方便,讓我部接管此隘,刺史大人必不忘今日之情,將來光復浪穹,必有兄弟你一席之地!總好過在此替吐蕃人賣命,朝不保夕…”
扎西臉色變幻,內心劇烈掙扎。看看蒙栝帶來的精美器物,想想那可怕的謠言,再對比一下吐蕃人平日裡的苛待…他最終長嘆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罷了!這守隘的苦差事,誰愛幹誰幹去!明日拂曉,我會藉口帶人出隘巡查,剩下的…就看蒙栝頭人的了!”
兵不血刃,虎跳隘易主。
蒙栝立刻發出訊號,早已潛伏在附近的數百精銳迅速進駐隘口,加固工事,更換旗幟。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幾乎無人察覺。
等到周邊勢力反應過來,浪穹川的東南門戶,已然悄無聲息地換上了皮邏閣的旗號。
訊息傳出,再次引發震動!
這一次,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謠言,而是實實在在的領土變更!
施浪詔首先坐不住了!虎跳隘雖小,卻緊鄰其邊界!皮邏閣這是甚麼意思?剛得了大唐名分,就迫不及待要擴張了?下一個目標是不是就是我施浪詔?聯想到之前的謠言,施浪詔主驚疑不定,立刻調派兵力前往邊境,同時緊急派遣使者,分別前往浪穹、鄧川(吐蕃)、甚至姚州(唐朝),試探各方態度。
其他各詔也紛紛側目,對皮邏閣的警惕心大大提升。這個原本被困在野共川的“義軍首領”,似乎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更具侵略性。
吐蕃方面,論欽陵暴跳如雷!一個小小的隘口丟失他並不十分在意,但皮邏閣這種在他眼皮底下擴張勢力的行為,是對他權威的又一次赤裸裸的挑釁!更重要的是,皮邏閣選擇的時間點極其刁鑽——正是“吐蕃扶蒙舍”謠言甚囂塵上之時,這更像是在打他的臉,證明他根本無力控制局面!
邏些欽差也感到極度不滿,皮邏閣一邊喊著要和議,一邊又動手搶地盤,這簡直是在戲弄邏些朝廷!他寫給皮邏閣的信件語氣變得空前嚴厲,要求其立刻退出虎跳隘,否則將視其為“毫無和談誠意”。
就連姚州的王知進,在得知訊息後,也是喜憂參半。喜的是皮邏閣果然“能打”,居然能主動出擊拿下隘口;憂的是此舉會不會過度刺激吐蕃和其他各詔,導致局面徹底失控?他寫給皮邏閣的信中,在表達“欣慰”之餘,也忍不住委婉地提醒“當以大局為重,暫緩枝節行動”。
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和質疑,皮邏閣的反應卻異常平靜。
他親自接見了施浪詔的使者,態度溫和,解釋拿下虎跳隘純粹是為了“自保”和“防範吐蕃及蒙舍詔可能之威脅”,絕無侵犯施浪之意,甚至願意與施浪詔“永結盟好,共抗外侮”。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讓施浪使者將信將疑,無功而返。
對於邏些欽差的嚴厲質問,皮邏閣的回信則充滿了“委屈”和“無奈”,聲稱虎跳隘守軍“仰慕王化,主動來歸”,自己只是“順應民意”,並再次強調對和議的“殷切期盼”,將拖延朝見的理由歸結於“邊境不寧,需時間安撫新附之民”。
一番操作,又將壓力巧妙地推了回去。
投石問路。
皮邏閣投出的這顆“虎跳隘”之石,成功試探出了各方的反應底線。
他發現,吐蕃和邏些朝廷雖然憤怒,但似乎並未做好立刻大規模開戰的準備,更多的是口頭威懾。
其他各詔則心懷鬼胎,相互猜忌,難以形成合力。
而大唐王知進那邊,雖然擔憂,但支援依舊。
“水,比想象的要渾,但也比想象的要淺。”皮邏閣對阿蠻淡淡道,“他們都在觀望,都在算計,都不敢先動手。”
“那我們的下一步…”阿蠻問道。
皮邏閣走到地圖前,手指從虎跳隘緩緩向西南移動,點在了浪穹與劍川交界處的一片區域。
“謠言夠了,試探也夠了。該給他們看點真東西了。”皮邏閣眼中寒光一閃,“這裡,還有一個更大的吐蕃物資點。巖嘎的傷好了,弟兄們也休整得差不多了。”
“通知下去,全軍準備。這一次,我們要堂堂正正地打一仗,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誰才是浪穹真正的主人!”
投石之後,該亮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