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邏閣部主力如同決堤的洪流,衝出野共川的群山,其勢迅猛難擋。巖嘎率領的前鋒營銳不可當,沿途遭遇的小股吐蕃封鎖部隊一觸即潰,根本無法形成有效抵抗。僅僅數日,大軍便抵達了目的地——浪穹川下游那處廢棄的舊寨遺址。
放眼望去,斷壁殘垣,荒草萋萋,依稀還能看出昔日的輪廓和規模,依山傍水,地勢確實比野共川的秘營開闊許多,也更利於長期據守和發展。
“清理廢墟!伐木取石!依地勢重建營寨!快!”皮邏閣的命令簡潔有力。他沒有絲毫耽擱,深知此刻時間就是生命,必須在論欽陵反應過來之前,初步站穩腳跟。
整個隊伍立刻如同龐大的工蟻群般運轉起來。戰士們放下刀劍,拿起斧鑿,在阿蠻的統籌指揮下,劃分割槽域,各司其職。清理場地、加固原有的石牆基座、砍伐樹木搭建望樓和營房、挖掘壕溝、設定鹿砦…一切都是高速且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來自大唐的工匠和那些善於營建的漢人匠戶發揮了巨大作用,他們指導著南詔戰士如何更有效地利用地形,建造更堅固的防禦工事。
一座嶄新的、更具規模的營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廢墟之上拔地而起。那面“唐”字旗和“皮”字大纛被高高豎起在中央的望樓上,迎風獵獵作響,宣告著浪穹刺史的歸來!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速傳遍四野。浪穹地區殘存的部落民、不堪吐蕃壓榨逃入深山的流民,甚至附近一些弱小部落派出的探子,都遠遠地窺視著這座突然出現的、氣勢不凡的營寨,心中各懷心思。前來投奔的人流明顯增多了。
然而,巨大的危機也如同烏雲般迅速匯聚。
鄧川城內,論欽陵接到皮邏閣竟敢衝出山林、佔據舊寨的訊息,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是滔天的暴怒!
“狂妄!囂張!無知山酋!安敢如此!”他氣得渾身發抖,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耐心和理智。皮邏閣此舉,無異於在他眼皮底下建國立號,是對他權威最極致的羞辱和挑戰!
“不能再等了!全軍集合!所有能調動的兵力,立刻向浪穹川進發!本王要親征!碾碎那隻該死的蟲子!將他所謂的營寨踏為齏粉!”論欽陵的咆哮聲幾乎掀翻屋頂。
“大將軍三思!”有幕僚試圖勸阻,“東部唐軍動向不明,若主力盡出,恐…”
“閉嘴!”論欽陵雙目赤紅,“皮邏閣不除,西南永無寧日!唐軍若敢動,本王回頭再收拾他們!即刻傳令!”
吐蕃戰爭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開動起來。來自東部防線的精銳部隊被源源不斷抽調,與原本圍困野共川的軍隊匯合,組成一支規模空前龐大的征討軍,浩浩蕩蕩,如同翻滾的烏雲,壓向浪穹川下游!論欽陵親自掛帥,誓要一舉功成!
幾乎與此同時,王知進派出的第三批、也是規模最大的運輸隊,在王知進“不惜一切代價送達”的死命令下,歷盡艱辛,終於靠近了浪穹川區域。帶隊校尉遠遠望見那新建營寨的輪廓和飄揚的唐旗,心中大喜,加速前行。
而另一支規模較小的隊伍,也正從姚州方向而來。這是王知進再次派出的“宣慰使”隊伍,帶著朝廷可能即將給予更正式冊封的“好訊息”和皇帝的“勉勵”,旨在進一步籠絡皮邏閣。
於是,戲劇性而危險萬分的一幕出現了:
皮邏閣的新寨正在抓緊建設,初具雛形。
論欽陵親率的吐蕃大軍正鋪天蓋地而來。
王知進的大批物資援助即將抵達寨前。
大唐的宣慰使團也正踏入浪穹地界。
四方力量,被命運的齒輪無情地推動著,即將在浪穹川下游這片並不算十分開闊的區域,發生驚天動地的碰撞!
皮邏閣第一時間接到了影十七拼死送回的情報。
“論欽陵親率大軍,不計代價而來,兵力遠超預估,最快明日午後前鋒即至!”
“我方物資運輸隊已至二十里外!”
“另有一支大唐使團,約在三十里外!”
每一個訊息都如同重錘,敲在皮邏閣和所有頭領的心上。
巖嘎倒吸一口涼氣:“這麼快?!”
阿蠻臉色發白:“物資隊和使團這個時候來…太危險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皮邏閣身上。
皮邏閣站在尚未完全完工的寨牆上,望著遠方地平線上似乎已經開始揚起的塵煙,眼神冰冷如鐵,大腦飛速計算。
絕境!真正的絕境!
新寨未固,大軍壓境,援軍卻成了需要分兵保護的累贅!
放棄物資和使團?那就前功盡棄,更是徹底得罪大唐!
死守新寨?以不足之兵對抗論欽陵傾巢而出的瘋狂大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怎麼辦?!
皮邏閣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卻出奇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的決絕:
“巖嘎!點齊所有能戰之兵,除了必要的守寨人員,全部跟你出寨!”
“阿蠻!你帶一隊人,立刻去接應物資隊,讓他們丟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武器箭矢,全速趕來寨子!然後你親自帶一隊精銳,去接應大唐使團,務必保證他們的安全,火速帶回!”
“影十七!你的人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論欽陵主力確切的位置和進軍速度!尤其是他的中軍所在!”
“首領,你要做甚麼?”巖嘎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皮邏閣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芒,一字一句道:
“論欽陵想一口吃掉我們,沒那麼容易!”
“他不是傾巢而出嗎?好!我就讓他後院起火!”
“巖嘎,你帶主力,不去正面迎敵,給我繞出去,捅他的側翼!打他的糧隊!襲擾他的後軍!怎麼疼怎麼打!但記住,一擊即走,絕不可戀戰!你的任務不是殲敵,是拖住他,延緩他的進軍速度,製造混亂!”
“我要親自守這座寨子!我要在這裡,扛住論欽陵的第一波猛攻!為阿蠻接應物資和使團爭取時間,也為你的襲擾創造機會!”
“這是我們崛起的第一道坎,邁過去,海闊天空!邁不過去,萬事皆休!”
“諸君!死戰的時候,到了!”
命令如同冰雹砸下,殘酷而清晰。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所有人生存的機會!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恐懼。
巖嘎猛地一抱拳,轉身怒吼著點兵而去。
阿蠻和影十七也立刻領命,飛奔下牆。
皮邏閣獨自站在牆頭,望著遠處那越來越近的、象徵著毀滅的滾滾煙塵,又回頭看了看寨內正在拼命加固工事、面露驚惶卻仍在堅持的戰士們。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刀。
驚濤駭浪,已撲面而來。
唯有以血搏之,以命抗之!
浪穹川的命運,乃至整個洱海地區的格局,即將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碰撞中,決定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