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穹殘部的首領名為蒙栝,曾是浪穹詔一位以勇武和謹慎著稱的部落頭人。詔主敗亡後,他收攏了部分潰散的族人,躲入深山,憑藉對地形的熟悉與吐蕃人周旋,日子過得極為艱難。昨夜眼見吐蕃物資站火光沖天,他本以為是其他殘部所為,前來檢視,卻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一支裝備混雜卻紀律嚴明、戰力彪悍的軍隊,正以極高的效率洗劫並焚燬著吐蕃人的據點。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的首領竟然派人送來了珍貴的糧食和皮甲。
此刻,在皮邏閣巢穴外圍一處隱秘的山坳裡,蒙栝帶著幾名心腹,見到了這位如今在浪穹地區聲名鵲起(或曰惡名昭彰)的“義軍”首領。
皮邏閣沒有在核心巢穴見他,謹慎依舊。他站在一塊山岩上,身形並不特別魁梧,卻自有一股沉靜如山嶽的氣勢。巖嘎按刀立在他身側,目光如炬,審視著蒙栝一行人。阿蠻則在一旁,神情平和,暗中觀察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
“蒙栝頭人,些許糧甲,聊解燃眉之急。”皮邏閣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同是吐蕃刀下的苦命人,理應相助。”
蒙栝年約四旬,面容滄桑,眼神裡帶著疲憊和警惕。他抱拳行禮,語氣誠懇卻也不失尊嚴:“皮邏閣首領仗義,雪中送炭之恩,我部上下沒齒難忘。只是…恕我直言,首領此舉,恐怕不止是出於同情吧?”
皮邏閣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和聰明人說話,省力。不錯,我贈你物資,一是不願見同袍困頓而死,二是想交個朋友,或者說,找個盟友。”
“盟友?”蒙栝目光一凝,“對抗吐蕃?”
“對抗所有想讓我們死,想奪我們家園的人。”皮邏閣的目光掃過蒙栝和他身後那些面帶菜色卻眼神倔強的戰士,“吐蕃是,大唐…若有必要,也可以是。”
蒙栝心中一震,皮邏閣的野心和膽魄超出了他的預料。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首領志向遠大。可我部如今人困馬乏,苟延殘喘,只怕…做不了首領強有力的盟友。”
“力量可以積蓄。”皮邏閣走下山岩,來到蒙栝面前,目光直視著他,“我看重的是頭人和你手下弟兄們的骨氣和在這片山林裡生存的本事。吐蕃大軍壓境時,你們沒有跪地求饒,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不需要你們現在就為我衝鋒陷陣。我們可以互相扶持。我的隊伍擅長襲殺、劫掠,能獲取物資。而你們…熟悉浪穹每一處山坳溪流,可以成為我的眼睛和耳朵。情報,有時比刀劍更有用。”
“我們可以用情報和嚮導,換取糧食、武器,甚至…將來光復家園的希望。”阿蠻適時地補充道,語氣溫和,卻點明瞭最關鍵的利益交換。
蒙栝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希望,這是他們最渴望又最不敢奢望的東西。皮邏閣的隊伍展現出的強大戰鬥力和獲取資源的能力,讓他看到了這種可能性。雖然對方目的不明,手段狠辣,但至少目前,他們有共同的敵人——吐蕃。
權衡再三,蒙栝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若首領真能助我族人活下去,我蒙栝和麾下兒郎,願與首領結盟!浪穹山川險峻,我等願為首領耳目!”
一個基於現實需求和共同敵人的初步聯盟,在這幽暗的山坳裡悄然達成。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最實際的利益交換和一句沉重的承諾。
送走蒙栝後,巖嘎忍不住開口:“首領,這些人可信嗎?萬一他們轉頭就把我們賣了…”
“他們不敢,至少現在不敢。”皮邏閣語氣淡漠,“他們比我們更需要糧食和庇護。而且,賣了我們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吐蕃人不會因此放過他們。互相利用罷了。”
他轉身看向阿蠻:“安排一下,以後與蒙栝的交接由你負責。給他們必要的物資,換取我們需要的情報。但要留一手,核心據點絕不能向他們透露。”
“明白。”阿蠻鄭重點頭。
就在這時,一名影衛疾步而來,低聲彙報:“首領,姚州都督府的王判官又派來了使者,帶著一批賞賜,已到外圍營地。另外…吐蕃的論欽陵,也再次派來了人,態度似乎…更急切了。”
皮邏閣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唐蕃對峙,雙方的壓力都在增大,對他這支“關鍵力量”的爭奪自然更加白熱化。
“看來,我們的兩位‘老朋友’,都等不及了。”
他略一思索,吩咐道:“巖嘎,你去接待吐蕃使者,就在外圍營地,擺出架勢,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軍容’和‘困境’,繼續哭窮,抱怨條件,但語氣可以稍微鬆動一點,吊著他們。”
“阿蠻,你去見唐朝使者,收下賞賜,表達感激,重申忠誠,但要委婉催促朝廷正式的冊封和更大規模的補給。暗示…吐蕃人給的條件正在變得‘誘人’。”
分派完任務,皮邏閣獨自走回高處。
山下,兩方使者帶著各自的使命和算計,正被引向不同的方向。
風中似乎傳來了金鐵交鳴和討價還價的聲音。
皮邏閣閉上眼,感受著這錯綜複雜的亂局。蒙栝的歸附帶來了更靈通的訊息渠道,唐蕃的急切爭搶給了他更大的操作空間和更多的資源。
一切都在向他預期的方向發展。
但他深知,這平衡極其脆弱。唐蕃使者同時到來,訊息遲早會互相洩露。蒙栝的忠誠也絕非鐵板一塊。
腳下的暗流,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洶湧。
他必須更小心,更謹慎,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利用每一分力量,抓住每一個機會,才能在這風起雲湧的浪穹之地,殺出一條真正的生路。
獵人的盛宴尚未結束,但更強大的猛獸,已然嗅到了血腥味,開始躁動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