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宮家的客廳裡，晨光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希兒和澪，兩人並排坐在客廳那張有些年歲的沙發上，中間隔著大約一個人的距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兩位美少女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澪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前的希兒，彷彿那裡有甚麼極其深奧的宇宙真理等待破譯。
希兒則略顯拘謹地併攏雙腿，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沙發套的邊緣，目光時不時悄悄瞥向這位散發著奇妙氣質的少女。
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希兒有些按捺不住的在意識深處悄悄發問。
【......她這是......在做甚麼？還是說在等我先開口？】
【黑希兒】也傳來一陣無語的波動。
【誰知道......這丫頭的心思比量子疊加態還難猜。】
【看起來一本正經，說不定腦子裡正在迴圈播放‘如何與人類幼崽進行標準社交程式’的說明書呢。】
希兒覺得【黑希兒】的吐槽雖然犀利，但可能意外地接近真相。
她決定主動打破這令人尷尬的沉默。
“那個......澪？”
希兒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客廳裡卻格外清晰。
幾乎是同時，澪“唰”地一下舉起了右手，動作標準得像是課堂上被點到名的優等生，眼眸瞬間聚焦到希兒臉上，聲音清脆地回應。
“我在！”
希兒被她這過於正式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指了指兩人之間空蕩蕩的茶几和這過於安靜的氛圍。
“我們......就這樣乾坐著嗎？不做點甚麼？”
“做點甚麼？”
澪似乎不太理解這個問題的指向性，她微微歪頭，臉上露出些許困惑。
但很快，她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準則，表情立刻變得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莊嚴，用宣佈重大事項般的語氣說道。
“有甚麼吩咐嗎！請儘管說！”
那閃亮亮的眼神，彷彿在說“無論甚麼任務我都一定完美完成！”
希兒：“呃......”
她算是看明白了。
澪理解的“照顧”，恐怕更接近於“服從命令”或“提供服務”，而且是那種非常刻板且程式化的版本。
【黑希兒】忍不住再次吐槽。
【這妮子......怎麼在單純中透著一股清澈的傻氣......】
希兒在心裡無奈地嘆了口氣，決定給這位顯然缺乏正常人際交往經驗的“少女”好好科普一下。
“澪，‘照顧’呢，不單單是指聽從安排或者完成吩咐。”
“‘照顧’有很多種意思，要看具體的情況和物件。”
希兒指了指自己和澪，又環顧了一下四周溫馨的居家環境。
“比如現在，我們在家裡，你受真士和真娜的託付來‘照顧’我，而且我看上去比你年紀還小一點。”
“這種情況下，‘照顧’更應該是一種友好的陪伴，讓你照顧的物件感到放鬆、開心，而不是像完成任務一樣緊繃著。”
看到澪有些茫然的眼神，希兒繼續舉例。
“你可以找一些有趣的事情我們一起做，聊聊天，分享彼此覺得好玩的東西......總之，是要創造一種輕鬆愉快的氛圍，保持新鮮感，明白嗎？”
澪聽得一愣一愣的，眼眸隨著希兒的講解微微轉動，彷彿在努力消化這些“社交規則”。
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終於理解了，用力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恍然表情。
“我明白了！”
澪語氣篤定地宣佈，然後“騰”地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轉身就朝著走廊“噔噔噔”的跑去。
“請稍等！”
希兒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和【黑希兒】交換了一個“希望她真的明白了”的眼神。
沒過多久，澪就回來了。
她懷裡抱著厚厚一摞書，看起來相當有分量。
她小心翼翼地把這摞書放在茶几上，最上面幾本的封面清晰可見——《理性的批判》、《存在與時間》、《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澪的臉上還帶著驕傲的表情，指著這些書，用分享珍寶般的語氣對希兒說。
“這些，是我最近正在認真研讀的著作。”
“裡面包含了人類智慧對世界本質、存在意義和道德律令的深刻探索。”
“我們可以一起討論裡面的命題，瞭解裡面的哲學意涵。”
“這應該......會很有趣！”
希兒：“......”
【黑希兒】：【......】
希兒感覺自己的眼角似乎抽動了一下。
她看著澪那副“快誇我找到了絕佳話題”的期待表情，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足以讓大多數人頭疼的名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澪......你是不是對“有趣”和“適合小女孩分享”有甚麼誤解？
希兒沉默了幾秒，臉上露出了經典的豆豆眼表情。
希兒深吸一口氣，決定用更直白的方式重新引導。
“澪......那個......首先呢，對於大部分看起來像我這樣年紀的女孩子來說......”
“恐怕很少有人會對這種......嗯，非常深奧的‘天書’感興趣哦。”
希兒伸出手，從那摞沉重的哲學巨著旁邊，抽出了唯一一本畫風截然不同的書——那是一本流行漫畫。
“你看，像這樣的，才是更常見的、用來分享和放鬆的東西。”
希兒晃了晃手中的漫畫書。
“愛玩、對輕鬆有趣的事物感興趣，這才是更符合這個外表年紀的普遍狀態。”
“雖然學習很重要，但也不能一股腦地全扎進去呀。”
澪看著希兒手中的漫畫，又看了看自己搬來的哲學書，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困惑。
她微微蹙起眉，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然後小聲地反駁。
“可是......那些書裡的東西，我覺得......我已經基本都學會、理解了呀。它們......不有趣嗎？”
希兒眨了眨眼。
好吧，差點忘了，眼前這位可不是普通少女。
對於澪來說，理解人類最艱深的哲學思想，可能就像人類理解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
但這恰恰是問題所在——她太“超規格”了，以至於完全無法代入普通人的感受。
“澪是第一次......像這樣作為‘人’來生活，對嗎？”
希兒換了個角度，語氣帶著理解。
“雖然已經很厲害了，但有些關於‘普通人’的感覺和喜好，可能還需要慢慢體會哦。”
希兒的話讓澪微微一怔。
第一次當人......略通人性......這種感覺，讓澪莫名地感到一絲共鳴，也讓她對希兒的話更認真地思考起來。
“所以呢，當你想和別人分享快樂的時候，要試著拿出更‘大眾化’、更容易被接受的東西。”
“想象一下，如果有人拿著你完全不喜歡、甚至覺得很枯燥的東西硬塞給你，非要和你分享，你的心情會怎麼樣？”
澪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回答道。
“會......很難過。會覺得不被理解，或者......自己的感受被忽視了。”
“沒錯。”
希兒讚許地點點頭。
“那麼現在，澪再想想，如果想和我分享一些能讓我們都感到快樂的時光，你覺得用甚麼方式比較好呢？”
“可以放下那些深奧的書，想想更簡單、更直接能帶來笑容的東西。”
澪陷入了沉思。
她鼓著白皙的臉頰，手指無意識地抵著下巴，眼眸專注地盯著虛空某一點，彷彿在呼叫龐大的資料庫進行檢索和分析。
這一次，她思考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終於，她的眼睛微微一亮，似乎想到了甚麼。
澪再次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這次她拿出來的東西，讓希兒眼前一亮。
那是兩個輕便的畫板，還有一大盒各種型號的鉛筆和彩色畫筆。
澪將畫板和筆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回希兒身邊，臉上帶著一種嘗試新事物的興奮表情。
“我們......來畫畫吧！”
澪的聲音比之前輕快了一些，眼眸望向希兒，似乎在確認這個選擇是否合適。
希兒臉上終於露出了和藹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好哦！這個主意很棒呢！”
陽光灑在客廳的矮桌上，兩個少女各自拿起畫板，選擇了喜歡的畫筆，開始安靜地創作。
時間慢慢流逝。
希兒似乎早就有想畫的主題，沒過太久，一幅生動的素描就已經接近完成。
她放下畫筆，輕輕舒了口氣，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旁邊的澪，想看看這位“初學者”畫得怎麼樣了。
然而，澪似乎對希兒這邊的動靜異常敏感。
希兒的視線剛轉過去，澪就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身體微微一顫，隨即臉上“騰”地一下泛起紅暈。
“啊！”
澪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想要用手擋住自己的畫板。
可是畫板那麼大，她慌亂的動作反而顯得欲蓋彌彰，畫面的一角已經從她手指的縫隙裡露了出來。
希兒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但她體貼地沒有立刻湊過去看，而是裝作甚麼都沒發現的樣子，用自然的語氣問道。
“澪？你畫的是甚麼呀？讓我看看好不好？”
“是......是......”
澪的臉更紅了，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希兒。
“是......真......”
“是崇宮真士嗎？”
希兒微笑著，故意用輕鬆的語氣點破。
“！”
澪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整個人的慌亂指數瞬間飆升。
“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想畫......不是，是想畫......也不是......就是、就是......唔......”
澪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但越說越混亂，臉頰紅得幾乎要冒煙，頭頂彷彿能看到具象化的蒸汽升騰。
希兒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可愛到爆炸的模樣，心中那點小小的惡作劇念頭得到了滿足。
她決定見好就收，不再逗弄這隻快要因為害羞而宕機的“精靈”。
“好啦好啦，不看你的了。”
希兒笑著轉移話題，將自己的畫板轉了個方向，面向澪。
“澪要看看我畫的嗎？”
“欸？”
澪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她眨巴著還帶著水汽的眼眸，有些不確定地問。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哦~”
希兒大方地點點頭。
澪好奇地探過身子，看向希兒的畫板。
畫紙上，是一個女孩的半身像。
女孩有著和希兒一模一樣的精緻面容、眼睛和柔順的頭髮。
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畫中的女孩眼神更加銳利，嘴角噙著一抹邪氣的弧度，髮色在黑白素描中也能看出層次，隱約透出暗紅的內染。
她周身彷彿縈繞著一股無形的危險氣場。
澪微微歪頭，有些不解。
“這是......？”
她看了看畫，又看了看眼前的希兒。
“你畫的是......你自己嗎？但是感覺......不太一樣。”
希兒搖搖頭，聲音輕柔，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不是喲~這是‘另一個希兒’。我的......另一半。”
“另一半？”
澪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但很快，她的大腦似乎處理完了這個資訊，結合畫中人與希兒極其相似卻又氣質迥異的外貌，以及“另一半”這個親密到有些曖昧的詞彙......
“欸——？！！”
澪猛地睜大了眼睛，剛剛消退的紅潮以更洶湧的勢頭瞬間席捲了她整張臉，連耳朵尖和脖子都變成了粉紅色。
“女、女孩子和女孩子之間......‘另一半’......是、是那個意思嗎？！”
澪的思維似乎朝著某個純愛漫畫或少女小說裡常見的浪漫方向狂奔而去。
希兒看著她這副震驚到幾乎石化的樣子，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那麼......”
希兒拖長了語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澪那被她死死護住的畫板。
“澪你畫的......是不是也是你的......”
“唔哇哇哇哇——！！！”
希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澪一聲羞窘到近乎悲鳴的大叫打斷了。
澪猛地用雙手捂住自己發燙的臉，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把自己藏起來的糰子，從指縫裡透出的面板紅得驚人，頭頂彷彿真的有實質化的蒸汽在“噗噗”地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