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兒的手臂輕輕環抱著識之律者，體溫透過布料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溫暖。
“我不是華......”
識之律者重複著這句話，聲音中充滿了自我否定。
“我只是......一個贗品。一個擁有她記憶的複製品......”
“不、不是這樣的......”
小希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兩人身邊，在識之律者身旁蹲下。
“身為律者和贗品並不意味著就要代表甚麼。”
“我見過的律者有想要毀滅一切的，也有為了保護甚麼而戰鬥的。”
“身份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你選擇做甚麼樣的人。”
識之律者抬起頭，有些淚眼朦朧地看著小希，委屈的就像是一個孩子。
小希接著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著。
“沒有人規定你一生下來就必須知道自己是誰，大多數人活了一輩子都搞不清楚呢。”
“你才剛‘出生’沒多久，有很多的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
希兒輕輕拍了拍識之律者的背，補充道。
“小希說得對。你是誰，不是由你的出身決定的，而是由你的選擇決定的。”
“你醒來後做的每一件事——想見故人，想和他們打招呼，想和他們切磋，這些都是你的選擇。”
“而這些選擇，定義了你的想法。”
“可那些選擇......”
識之律者咬了咬嘴唇。
“都是建立在‘我是華’這個錯誤的前提上的。”
“如果我根本不是華，那這些選擇還有甚麼意義？”
“意義在於那是你的真實想法。”
“你想見他們，不是因為你是華，而是因為你擁有華的記憶，那些記憶讓你對他們產生了感情。”
“你想和他們切磋，不是因為你是戰士，而是因為你渴望證明自己。”
“這些感情，這些渴望，都是真實的。”
“它們屬於你，無論你叫甚麼名字，無論你是甚麼身份。”
識之律者怔怔地看著希兒，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她想起了醒來後的點點滴滴。
想起第一次睜開眼睛時，那種狠狠揍奧托的喜悅；想起在基地裡橫衝直撞，把胡狼氣得跳腳時的暢快；想起見到凱文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感覺；想起和千劫對拳以及希兒的戰鬥時，那種血脈賁張的興奮......
這些感覺，都是假的嗎？
因為她是律者，因為她不是真正的華，這些感覺就失去了意義嗎？
不。
她用力搖頭。
那些感覺如此真實，如果這些都是假的，那還有甚麼是真的？
“我......”
“我不知道我是甚麼。”
“是華，是律者，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但我知道......那些感覺是真的。”
“我想見他們，是真的。”
“我想和他們說話，是真的。”
“我想戰鬥，也是真的。”
希兒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就夠了。”
“從這些真實的感覺出發，一步一步往前走。”
“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答案的。”
小希在一旁附和著點了點頭。
“不過在那之前，”小希突然話鋒一轉，“你是不是該從地上起來了？哭哭啼啼的可一點都不帥氣哦。”
“要是讓其他人看見你現在的樣子，那你威武高大的形象可就要破滅嘍。”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識之律者。
她愣住了，然後，一點點從地上站了起來。
是啊。
她在幹甚麼？
自怨自艾，自我否定，跪在這裡哭哭啼啼......這像甚麼樣子？
不管她是甚麼，不管她是誰，她都不會是那種被輕易打倒的人。
華不是。
她，也不會是。
識之律者擦乾臉上的淚水，深深吸了一口氣，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你說得對。”
“我不能這樣下去。我還有事要做，還有人想見，還有......”
識之律者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一股狂暴的氣息突然從遠處爆發，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她們所在的位置逼近。
“小心！”
希兒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拉著識之律者和小希向後退去。
下一秒，一道赤紅的火柱從天而降，重重轟擊在她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炸裂，岩石熔化，熾熱的氣浪席捲整個空間。
煙塵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浮現。
千劫。
他的面具在火光中反射著暗紅的光芒，渾身上下燃燒著熊熊烈焰，整個人就像一座行走的火山。
“找到了。”
千劫的聲音低沉而充滿怒氣，他盯著識之律者，面具下的眼睛彷彿在燃燒。
“剛才那場架還沒打完，你跑甚麼？”
識之律者怔住了。
她沒想到千劫會到這裡來，更沒想到他來找她的理由......居然是要繼續打架？
“千劫，你......”
希兒想要說甚麼，但被千劫粗暴地打斷了。
“閉嘴。”
千劫看都沒看希兒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識之律者身上。
“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剛才那場架，打到一半就停了，我不滿意。”
他向前一步，腳下的地面因高溫而熔化。
識之律者看著千劫，看著這個渾身燃燒著火焰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恐懼？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興奮吧。
“千劫，”她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我剛才......遇到了一些事。”
“我發現自己可能不是華，我可能是......”
“誰在乎？”
千劫再次打斷她，語氣中充滿了不耐煩。
“你是華，是律者，是別的甚麼東西，關我屁事？我?的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手，火焰在掌心凝聚成熾熱的球體。
“你很不錯，這就夠了。”
話音未落，千劫已經動了。
整個人化作一道赤紅的流光，瞬間跨越數十米的距離，一拳轟向識之律者。
這一次，識之律者沒有猶豫。
她也沒有時間猶豫。
本能接管了身體。
她側身閃避，千劫的拳頭擦著她的臉頰掠過，灼熱的氣流燒焦了幾縷髮絲。
同時，她右手揮出，斬向千劫的肋下。
千劫不閃不避，直接用身體硬接了這一擊。
砰！
這一擊狠狠的命中他的身體，卻只讓火焰稍微搖曳了一下。
千劫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反而藉著這個機會，另一隻手肘狠狠撞向識之律者的胸口。
識之律者雙手交叉擋在身前，硬接了這一肘。
轟——！
巨大的力量讓她整個人向後滑行了十幾米，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手臂傳來陣陣刺痛，那是被火焰灼燒和被巨力衝擊的雙重痛楚。
但她沒有叫喊，反而笑了。
笑得很暢快，笑得很釋然。
“這才對嘛！”她大聲說，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說那麼多廢話幹甚麼！要打就打！”
劍匣再次在她身後浮現。
這一次，她沒有召喚任何武器，而是直接讓劍匣變形，化作巨大的雙手劍。
她握住劍柄，感受到劍身傳來的力量波動。
“來！”
她高舉巨劍，朝著千劫衝去。
千劫狂笑起來。
“這才像話！”
他身上的火焰暴漲，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顆小型太陽。
雙拳連續揮出，每一拳都帶著足以熔化鋼鐵的高溫和開山裂石的巨力。
巨劍與火焰之拳在空中不斷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耀眼的火花和衝擊波，整個訓練空間都在震顫。
希兒和小希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
“要阻止他們嗎？”
小希問著，眼神不斷的在小識和千劫之間來回跳動，總感覺在下一秒他們就要打到其它人的區域去了。
希兒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不。讓他們打吧。”
“千劫......應該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她。”
千劫的攻擊非常狂暴，每一招都衝著要害而去，沒有任何留手。
但與此同時，他也沒有使用那些真正致命的殺招。
他是在逼識之律者戰鬥，逼她全力以赴，逼她忘記一切雜念，只專注於眼前的對手。
這種方式很粗暴，很不近人情。
但對現在的識之律者來說，或許正是她需要的。
戰場上，兩人的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識之律者的巨劍舞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光幕，劍風所過之處，連火焰都被斬開。
但千劫的攻勢更加狂暴。
“太慢了！”
千劫一拳轟碎了一道劍光，同時一腳踢向識之律者的腹部。
“華可不會這麼慢！”
識之律者用劍身擋住這一腳，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後飛退。
她在空中調整姿勢，落地時單膝跪地，劍尖插入地面穩住身形。
“我不是華！”
她抬起頭，朝著千劫大喊。
“那你是誰？”千劫嘲諷道，“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可憐蟲？一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廢物？”
這話刺痛了識之律者。
但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千劫說得對。
如果她繼續這樣迷茫下去，繼續這樣自我否定下去，那她確實只是個可憐蟲，只是個廢物。
不。
她不會那樣。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我是誰......”她低聲自語，然後聲音逐漸變大，“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再次衝向千劫，這一次，速度比之前更快，氣勢比之前更盛。
“——我現在在這裡！我在和你戰鬥！這就是現實！”
巨劍帶著破空之聲斬下，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純粹的力量與決心。
千劫的眸光動了動，輕笑出聲。
他雙拳交叉，硬接了這一劍。
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爆炸發生了。
火焰與劍光交織，形成一個巨大的能量球體，將兩人完全吞沒。
希兒和小希不得不再次後退，能量屏障在這一擊下終於不堪重負，徹底碎裂。
衝擊波席捲了整個訓練空間，地面被掀翻，岩石化為齏粉。
當煙塵漸漸散去時，兩人終於再次出現在視野中。
千劫站在原地，身上的火焰黯淡了一些。
而識之律者則單膝跪在遠處，巨劍插在身前，支撐著她的身體。
但她抬著頭，看著千劫，臉上帶著笑容。
“我輸了。還是打不過你。”
千劫沉默了幾秒，然後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好！打得好！”
他身上的火焰徹底熄滅，整個人恢復了平靜——雖然那“平靜”中依然充滿了狂暴的氣息。
“聽著，我不管你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側過頭，面具下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你能打。這就夠了。樂土裡能接下我拳頭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個。所以......”
“......所以別?的再哭哭啼啼的了。看著煩。”
說完，千劫大步離開了訓練空間，留下識之律者一個人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
許久，她才回過神來。
然後，她笑了。
這一次，是真正暢快的笑。
“謝謝你，千劫。”她低聲說，儘管對方已經聽不到了。
希兒和小希走了過來。
“感覺怎麼樣？”希兒問，眼中帶著笑意。
識之律者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身體，感受著傷口傳來的刺痛，但她的心情卻異常輕鬆。
“痛，老實說。”
“但......很爽。”
“我到底是誰？我不想再被這個問題困住了。”
“不管我是華還是律者，不管我的過去是甚麼，現在的我就是我。”
“我有我想做的事，有我想見的人，有我想走的路。”
“我會繼續前進。去見其他英桀，去和他們說話，去和他們切磋。然後......找到屬於我自己的答案。”
希兒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欣慰。
“那就去做吧。”她說，“我們會陪著你。”
小希在一旁附和著微微頷首：“嗯，我們會和你一起的。”
小識看著兩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這條路不會好走。
但她不再害怕了。
迷茫依然在，困惑依然在，但她的腳步已經不會再停下。
因為她是識之律者。
一個擁有華的記憶，但不是華；一個身為律者，但選擇自己的道路；一個迷茫，但依然向前的存在。
在這個空間之外，千劫靠在牆上，聽著裡面傳來的對話。
“麻煩的傢伙。”
他低聲自語，然後轉身，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