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世界泡後，短暫的沉默在四人之間蔓延。
小希似乎還未從櫻與鈴的悲劇中完全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靠近了離她最近的希兒。
希兒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落在凱文身上。
布洛妮婭則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冷靜，但那雙向來缺乏表情的灰色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照著凱文的身影。
凱文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越過希兒和小希，直接落在了布洛妮婭身上。
“後繼者，我再次向你發出邀請。”
“加入世界蛇，為對抗崩壞的事業，貢獻你的力量。”
凱文的邀請沒有絲毫迂迴。
彷彿剛才在世界泡中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他驗證某個假設、或是篩選合適人選的必要過程。
布洛妮婭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凱文，這個強大到令人窒息，理念卻冰冷到近乎無情的男人。
她想起了那個在長空市為了守護他人而戰的琪亞娜，想起了為了救回希兒而奮不顧身闖入量子之海的自己，也想起了剛剛在那個破碎世界裡，為了保護妹妹而走向毀滅的櫻，以及那個最終化為世界災厄、卻依然被姐姐深愛著的鈴。
對抗崩壞，是毋庸置疑的目標。
但方式呢？
“布洛妮婭需要知道，世界蛇，或者說你，所選擇的對抗崩壞的道路，究竟是甚麼？”
布洛妮婭必須知道，這個邀請的背後，是怎樣的未來。
她不能將自己，更不能將小希，帶入一條可能與她的信念背道而馳的道路。
凱文對於布洛妮婭的提問並不意外。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量子之海的光芒在他白色的短髮上流淌，卻無法驅散他周身的寒意。
凱文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揭開了那最終計劃的冰山一角：
“我所執行的是‘聖痕計劃’。”
“崩壞的強度，與文明的能級正相關。”
“文明越是發展，崩壞就越是強大。”
“律者，不過是其表現形式之一。”
“而聖痕計劃的核心，是透過某種方式，將‘篩選’與‘進化’的法則，強制賦予全人類。”
“篩選？”
布洛妮婭捕捉到了這個關鍵的詞語，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沒錯，正是篩選。”
“無法適應、無法覺醒聖痕者，將在計劃中......被淘汰。”
凱文頓了頓，似乎是為了讓布洛妮婭更清晰地理解這計劃的本質，補充了更加直白，也更加殘酷的解釋。
“用更易於理解的方式描述——犧牲當前世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以上無法適配的人類，保留極少數擁有聖痕資質、能夠適應新時代環境的個體。”
“以此，從根本上，大幅度降低整個文明的‘能級’，從而騙過崩壞的反應機制，使其判定文明威脅等級不足，進而進入長久的‘休眠’。”
“以此，達成‘戰勝崩壞’的最終目的。”
犧牲......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類？！
布洛妮婭的呼吸猛地一滯，即使是以她的冷靜，在聽到這個計劃的全貌時，也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分明是......一場由執行者發起的針對全人類的屠殺！
一場以“生存”為名的文明自我閹割！
為了所謂的“戰勝崩壞”，就要親手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同胞推向死亡？
這和她所理解、所堅持的“守護”完全背道而馳。
“布洛妮婭拒絕。”
沒有任何猶豫，布洛妮婭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她抬起頭，毫不退縮地迎上凱文那冰冷的目光。
“這樣的計劃，布洛妮婭絕不認可，更不會參與。”
“犧牲絕大多數人換取少數人的生存，這本身就是對‘人類’這個概念的背叛。”
“如果戰勝崩壞的代價是失去人性，那這樣的勝利毫無意義。”
凱文靜靜地看著她，對於她的拒絕似乎並不意外。
他那冰封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失望或惱怒，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那麼，” 凱文的聲音很平靜，但周圍的量子光流卻開始隱隱波動，溫度悄然下降，“你打算如何阻止我呢？理之律者的繼承者。”
布洛妮婭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她知道，言語的衝突已經結束，接下來，將是力量的碰撞。
布洛妮婭深吸一口氣，重灌小兔19C那龐大的身軀在她身後浮現，炮口閃爍著危險的能量弧光。
“布洛妮婭無法認同你的道路，也不能允許你將這樣的計劃帶離量子之海，去危害布洛妮婭所珍視的世界和人們。”
“因此，布洛妮婭將在此阻止你。”
布洛妮婭要將凱文，這個行走的災難，這個秉持著冷酷滅世理念的“救世主”，永遠地留在這片量子之海中！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決絕的戰意在空中碰撞，彷彿激起了無形的火花。
量子之海的光芒在這兩股強大意志的壓迫下都顯得有些黯淡。
希兒敏銳地感覺到了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壓迫感，她毫不猶豫地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懵的小希，迅速向後退去，與對峙的兩人拉開了足夠遠的距離。
【喂喂，希兒，情況不妙啊！】
【那個冰塊臉一看就不好惹，布洛妮婭能行嗎？】
【黑希兒】在意識裡咋舌。
“不知道......”希兒緊緊盯著場中，“但這是布洛妮婭的選擇......我們只能在這之後做好準備了。”
戰場。
面對布洛妮婭那如臨大敵的姿態和重灌小兔蓄勢待發的炮口，凱文只是緩緩抬起了手，只是平靜地看著布洛妮婭，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
“那便，超越我。”
“飛得，比我更高。”
話音落下的瞬間——
對決，開始！
布洛妮婭沒有任何猶豫！
她知道面對凱文這樣的對手，搶佔先機或許毫無意義，但絕不能坐以待斃！
“重灌小兔！Ride on！”
布洛妮婭清叱一聲，身形躍起，落在重灌小兔展開的駕駛位上！
下一刻，重灌小兔那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速度，背後的推進器噴吐出幽藍色的尾焰，如同離弦之箭，托起炫麗的尾焰朝著凱文猛衝而去！
同時，聯裝導彈巢開啟，無數光炮憑空出現，數百枚導彈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如同蜂群般率先撲向凱文！
然而，面對這足以瞬間摧毀一支軍隊的飽和式打擊，凱文甚至連腳步都未曾移動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密密麻麻襲來的導彈。
然後，他抬起手，對著前方，輕輕一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強行放緩。
那些急速飛行的導彈，在距離凱文尚有十數米遠的地方，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的牆壁，速度驟減，然後......徹底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導彈尾部噴吐的火焰依舊在燃燒，卻彷彿被凍結在了琥珀裡，連光芒都變得凝滯！
不僅僅是導彈！
連同正以極高速度衝鋒的重灌小兔，也如同陷入了粘稠至極的泥沼，所有的動能都在瞬間被剝奪！
重灌小兔那龐大的金屬身軀保持著前衝的姿態，推進器的尾焰凝固，車頭距離凱文的面門只有不到五米，但這五米，卻彷彿成了永恆的天塹！
以凱文為中心，一片極寒的力場展開，將所有進入其範圍的“運動”強行中止！
布洛妮婭在駕駛位上，瞳孔驟然收縮！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重灌小兔所有的動力輸出都在瞬間歸零，所有的武器系統都失去了響應！
“你的座駕，似乎並不適應這裡的路況。”
凱文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傳入了布洛妮婭的耳中。
下一刻，他那隻虛握的手，輕輕向下一壓。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凍結聲密集響起！
那些被凝固在半空的導彈，表面瞬間覆蓋上了厚厚的堅冰，然後如同被無形巨力碾過般，紛紛破碎，化作漫天冰晶飄散！
而重灌小兔那龐大的身軀，也從最前端開始，湛藍色的堅冰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般急速蔓延而上！
......幾乎是眨眼之間，重灌小兔19C，就被徹底凍結成了一尊姿態前衝的冰雕！
引擎熄火，炮口黯淡，所有的能量反應徹底消失。
布洛妮婭，甚至連一招像樣的攻擊都未能發出，就在凱文這輕描淡寫的一握一壓之下，被強行......
吊銷了駕照。
對決，從開始到結束，可能僅僅過去了半分鐘不到。
小希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儘管她早已預料到凱文的強大，但這完全碾壓依舊超出了她的想象。
凱文緩緩放下了手，那無形的極寒力場隨之消散。
他邁開腳步，走到被冰封的重灌小兔面前，看著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不甘的布洛妮婭。
“理之律者的力量，在於理解、復現、創造。”
“你的理解，還停留在表象。”
“未能理解終焉為何物，未能體會真正的絕望，你的翅膀，尚且稚嫩。”
“想要阻止我，想要守護你的世界......”
凱文轉過身，不再看那尊冰雕，他的目光投向量子之海無垠的深處，聲音彷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又像是最終的宣告。
“那就變得更強吧，後繼者。”
“強到......足以揹負起整個文明的重量。”
“強到......能夠飛得比我更高。”
說到這裡，凱文的話分一轉。
“後繼者，你穿越了無數世界泡，揹負著巨大的負擔，最終來到了這裡。”
“你的意志，堅韌不拔，足以跨越虛實的界限，驅動理之律者的核心。”
“但是，你的身體......早已無法跟上你意志的步伐。”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語——
“嗡......”
一聲輕微的能量逸散聲響起。
覆蓋在布洛妮婭身體上那套由理之律者核心力量構築而成的律者武裝，開始如同接觸不良的影像般，劇烈地閃爍、波動起來！
構成武裝的藍色能量線條迅速黯淡，然後化作點點藍色的光粒，飛速消散在空氣中！
“呃......！”
失去了律者武裝的支撐，布洛妮婭悶哼一聲，原本憑藉意志強撐著的身體再也無法維持，雙腿一軟，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癱倒在地。
汗水瞬間浸溼了她的額髮，臉色蒼白如紙，呼吸變得急促而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彷彿牽扯著千鈞重擔。
她試圖抬起手，卻發現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過度驅動理之律者核心，穿越量子之海的消耗，以及剛才與凱文對決時精神與力量被絕對碾壓帶來的衝擊，在此刻如同積攢已久的洪水，徹底沖垮了她的身體防線。
然而，就在布洛妮婭意識即將被虛弱吞沒的邊緣，瓦爾特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
“......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下一刻，奇蹟發生了。
以癱倒的布洛妮婭為中心，光芒迅速凝聚，勾勒出一個人形的輪廓。
一個有著棕色短髮、戴著眼鏡、面容沉穩堅毅的男子，出現在了布洛妮婭的身前，正是瓦爾特·楊的模樣。
他以理之律者核心，以自身的意識為藍圖，重構出了一具身體。
這近乎神蹟的一幕，讓遠處緊張觀望的小希瞪大了眼睛，就像是受到啟發的學生一樣，在記錄著這一過程。
瓦爾特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這具久違的軀體，然後，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凱文，沉聲開口：
“把渴望寶石留下。”
凱文看著瓦爾特·楊，冰藍色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驚訝。
“用理之律者的力量，重構了肉身嗎？”
“你的力量，比起上次見面時，確實成長了。”
“但是，這具身體......又能做些甚麼呢？”
“在此地與我為敵，不過是延緩了註定的結局。”
瓦爾特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拳頭。
然而，凱文似乎對他們失去了繼續對話的興趣。
他的目光，越過了嚴陣以待的瓦爾特和癱倒在地的布洛妮婭，落在了更後方，那兩位一直關注著戰局的少女——希兒和小希身上。
“你要對他們做甚麼？！”
瓦爾特察覺到凱文的意圖，立刻上前一步，擋在了希兒和小希與凱文之間。
癱倒在地的布洛妮婭也看到了這一幕，她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抬起頭，虛弱卻焦急地喊道。
“希兒......！”
凱文對於瓦爾特的阻攔和布洛妮婭的呼喊恍若未聞。
他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朝著希兒和小希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眾人的心跳節拍上，帶來沉重的壓迫感。
他走到希兒和小希面前，停下。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位容貌一樣，氣質卻略有不同的少女。
然後，在瓦爾特和布洛妮婭緊張到極點的注視下，他開口了，說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答應過她們，要將她們帶出量子之海。”
答應過？甚麼時候？瓦爾特和布洛妮婭心中充滿了疑問。
希兒和小希也是微微一怔，但希兒很快想起了之前凱文邀請她們加入世界蛇時，確實提及過可以帶她們離開量子之海，尋找回家的路。
“等等！” 布洛妮婭強忍著虛弱，試圖站起身，“你不能帶她們走！”
她不清楚凱文的具體目的，但將小希交給這個秉持著“聖痕計劃”、理念冰冷的男人，她無法放心！
凱文終於再次將目光投向了布洛妮婭和瓦爾特。
“我對你們表示敬意。”
“在這個世代，在這個崩壞依舊肆虐的時代......”
“依然有一群......堅定理想，為人類而戰的......英雄。”
然後，他不再看布洛妮婭和瓦爾特，重新將目光投向希兒和小希。
“那麼......優秀的後繼者們......”
“讓我們，現實再會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等布洛妮婭和瓦爾特做出任何反應，凱文的周身，空間開始劇烈地扭曲！
一股無形的力量包裹住了希兒和小希！
“等等！！”
布洛妮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強撐著劇痛無比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伸出手，想要抓住甚麼。
但，已經太遲了。
在布洛妮婭的目光和瓦爾特凝重的注視下，凱文，連同他身邊的希兒和小希，徹底消失在了這片量子之海之中。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留下任何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