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沙灘。
艾倫滿身的泥沙，以一種雙手抱著雙膝的姿勢無助的坐在海灘上，在海風中無助的眺望著大海。
沒錯，她又被學生們給砌進沙堆裡面了，而在海的對岸，則是可以隱隱約約的看見幾個小人正在奔跑。
是耶俱失還有夕弦，她們今天仍然在那片沙灘上嬉戲，就在剛剛她們正開完一場堆沙堡大賽。
除了摺紙那邊的畫風不同，堆出來一個士·大衛·道之外，大家的水平都可以說是半斤八兩，飛鳥堆成母雞、貓看著像狗、狗看著像貓......
而現在，她們正因為一場沙雕被摧毀的意外，在追逐著。
希兒和【黑希兒】沒有參與追逐，只是遠遠地跟在後面，沿著海岸線漫步。
陽光透過【黑希兒】撐起的遮陽傘，在沙灘上投下小小的陰影，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靠近海岸線的一片稀疏的小樹林邊緣。
就在希兒彎腰想撿起一枚被海浪打磨得油光鋥亮的貝殼時，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從樹林裡衝了出來，差點撞上她。
“哇啊！”
希兒輕呼一聲，後退半步。
“抱歉抱歉！”
來人正是耶俱矢，她看起來剛整理好自己，臉上還帶著點運動後的紅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看到是希兒和【黑希兒】之後，她的眼睛一亮，隨即又像是想起甚麼，有些小心的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夕弦不在附近，才壓低聲音，帶著點急切和困擾的語氣開始詢問。
“啊！是希兒和【黑希兒】！正好！本宮......呃，我有點事情想請教你們！”
【黑希兒】挑了挑眉，並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耶俱矢用手抓了抓頭髮，組織了一會兒語言。
“那個......你們知道的吧？我和夕弦的情況......就是，我們本來應該融合成一個完整的精靈......但是......”
耶俱失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在反覆確認了幾遍之後才繼續開口。
“總之，剛才我......我讓士道那個笨蛋，選擇夕弦勝利讓她作為融合後的主人格了......”
她說完，像是鬆了口氣，又帶著點期待和忐忑看向希兒。
“我想問問你們！你們不是......呃，應該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吧？兩個人格在一個身體裡？你們當初......是怎麼決定誰來當主人格的？或者說，是怎麼......呃，相處的？有沒有甚麼......訣竅？”
她的目光在希兒溫和的臉龐和【黑希兒】略顯冷淡的表情之間來回移動著。
希兒眨了眨眼睛，似乎沒太理解耶俱矢的訣竅具體指甚麼，她只是很自然地將實話給說了出來。
“誒？決定誰做主人格？沒有特別決定過哦。”
希兒雙手輕輕抱在身邊【黑希兒】的小臂上。
“我們......就是一起生活呀。她保護我，我陪著她，需要誰出現的時候就出現。遇到事情，有時候聽她的，有時候聽我的......重要的是，我們都在這裡，在一起生活不就行了嗎？”
“......”
耶俱矢在聽完後似乎是愣住了，希兒這簡單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天真的答案，完全不是她預想中那種關於主導權爭奪或者艱難抉擇的故事。
也不是耶俱失想象中的複雜博弈，在希兒口中，似乎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共存。
“就......就這樣？”
耶俱矢有些難以置信地確認著，微微睜大的眼睛有些顫抖的看著希兒。
“嗯！”
希兒在想了想，確認沒甚麼問題後，肯定的朝著耶俱失點了點頭。
“如果想要陪伴著對方的話，在一起就好了呀。”
【黑希兒】在旁邊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但也沒反駁希兒的話。
耶俱矢看著希兒清澈的眼神，又看看【黑希兒】那雖然彆扭卻預設的態度，心中的困惑似乎被一種更溫暖，更簡單的東西衝淡了一些。
“......原來如此。在一起......生活嗎？唔......”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乎還想說接著說些甚麼，但看見了在遠處朝著這邊靠近的夕弦，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謝了希兒！”
耶俱矢匆匆道謝，臉上帶著一種豁然開朗但又有些迷茫的複雜表情，轉身朝著夕弦相反的方向逃也似的飛奔出去。
看著耶俱矢跑遠，希兒和【黑希兒】正準備繼續散步，另一個身影卻從樹林的另一側走了出來。
從與耶俱失不同的發現，還有胸前那碩大的胸懷來看，是夕弦沒錯了。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靜，但腳步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眉頭也微微皺在一起。
“問候。希兒，【黑希兒】。”
夕弦走到她們面前停下腳步，並且禮貌的鞠了躬。
“夕弦？你不是在那邊......”
希兒指了指她們原本正在追逐的方向。
“解釋。追逐暫停，剛剛去處理了一些個人事務。”
夕弦的目光落在希兒身上，在她的眼神中帶著一種和耶俱矢之前相似的探究。
“提問。希兒，關於你和【黑希兒】共存的模式，夕弦有疑問想請教。”
【黑希兒】抱著手臂，微微歪著腦袋露出瞭然的表情。
夕弦醞釀許久，將自己的語言組織好後，才開口提出自己的問題。
“疑惑。你們如何協調彼此的存在？尤其是在需要統一意志的時候，如何決定主導權歸屬？是否經歷過艱難的抉擇過程？”
希兒看著夕弦認真的眼睛，露出了和剛才回答耶俱矢時幾乎一模一樣的溫和笑容。
她並沒有將這個問題的複雜性放在心裡，用同樣純粹的語氣回答。
“夕弦，我們不需要特別決定誰來做主哦。我們是一體的呀，她保護我，我理解她。遇到事情，我們一起面對就好了。只要在一起生活，互相想著對方，照顧著對方，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啦。”
“結論。在一起生活......就是答案？”
夕弦平靜地複述，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微光，像是印證了甚麼，又像是得到了某種釋然。
“嗯！”希兒再次肯定地點頭，“只要兩個人都在，心意相通，一起生活下去，就是最重要的呢。”
夕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希兒真誠的臉上停留，又彷彿穿透她看到了另一個身影。
“瞭解。感謝解答，夕弦會自己再接著思考的。”
她朝著希兒微微頷首，話語依舊平淡，但那份顧慮似乎化開了一些。
“不用道謝，反正我們也只知道這些。”
【黑希兒】在旁邊懶洋洋地插了一句。
夕弦沒有反駁，只是再次對希兒點了點頭。
“告辭。之後再見。”
說完後，她轉過身體，步伐穩健地朝著沙灘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樹林的光影間顯得格外沉靜。
希兒看著夕弦離開，又看看身邊彆彆扭扭的【黑希兒】，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海風穿過樹林，帶著鹹溼的氣息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歡笑聲，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黑希兒】若無其事的拉了拉希兒的袖子。
“走了希兒，沙子吹進鞋裡了。”
“嗯！”
希兒應著，踩著腳底的細沙，重新並肩而行，繼續沿著海岸線漫步。
還有幾隻海鷗為了爭搶食物而導致食物重新沉入大海。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帶著明顯的焦躁氣息，腳步有些沉重地從遠處跑來，腳步在沙灘上拖沓出頗為雜亂的痕跡。
“希兒！【黑希兒】！太好了，找到你們了！”
五河士道喘著粗氣跑到她們面前，臉上寫滿了緊張和焦慮，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雙手無意識地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神裡充滿了茫然。
“士道？你怎麼了？”
希兒立刻關切地問道，【黑希兒】也停下了看海鷗搶魚的動作，眯起眼睛看著這個明顯處於混亂狀態的少年。
“我......我......”
士道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呼吸，但內心的焦灼讓他語速都快了幾分。
“是耶俱矢和夕弦！她們......她們剛剛在廁所那邊，分別找我了！”
“嗯？”
希兒歪了歪頭，【黑希兒】則是一副“又來了”的表情。
“耶俱矢對我說，讓我今晚一定要選擇夕弦作為她們融合後的主人格！”
“但......但是沒過多久，夕弦也找到我，對我說，讓我今晚一定要選擇耶俱矢作為主人格！”
他雙手用力地揉著太陽穴，彷彿這樣就能揉掉眼前的困境。
“她們......她們都選擇了對方！她們都想讓對方活下來！而沒有被選中的那個......那個......”
說到這裡，士道的聲音哽住了，他似乎無法說出那個“消失”這兩個字。
“沒有被選中的，就會消失？”
希兒輕聲接了下去，回想起耶俱失和夕弦臨走時還帶著些迷茫和釋然的樣子。
士道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無助。
“是！就是這樣！她們的關係明明都那麼好！我怎麼可能做出選擇？！選擇耶俱矢就意味著夕弦消失，選擇夕弦就意味著耶俱矢消失！這......這根本就是無法選擇的題目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著希兒，目光在她和旁邊的【黑希兒】之間來回掃視。
“所以......希兒！我想到了你們！你們......你們的情況和她們很像不是嗎？兩個人格在一個身體裡......你們......你們當初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有沒有甚麼......兩全其美的辦法？求求你，告訴我！”
士道的眼神裡充滿了懇求，他急需一個答案，一個能打破這殘酷的二選一的答案。
對此，士道還非常真誠的朝著希兒深深的鞠躬。
希兒安靜地聽著士道近乎語無倫次的傾訴，看著他臉上掙扎的表情，希兒微微低下頭，似乎在認真思考。
海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夕陽的餘暉在她們的身上。
在幾秒鐘後，希兒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往常的令人十分有安全感的微笑。
希兒的聲音不大，卻能清晰的傳達到士道的耳中。
“士道，為甚麼一定要選擇讓其中一個消失呢？”
“誒？”士道愣住了，完全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反問。
希兒抬起手，輕輕指了指身邊的【黑希兒】，又指了指自己，話語輕柔中還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堅定。
“你看，我和【希兒】，不是都好好的在這裡嗎？”
“耶俱矢和夕弦，她們都希望對方能留下來，都那麼珍視對方......這不正是最好的答案嗎？”
希兒向前微微傾身，直視著士道困惑的雙眼，說出了那個簡單卻能讓士道內心震三震的第三個選項。
“那就讓她們都留下來，一起在外面生活，不就好了嗎？”
“......”
士道徹底呆住了，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希兒的話就像是在夏天的冰鎮西瓜，瞬間就將他心中那“二選一”的高溫吹散。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在融合框架內選擇，從未跳出過這個思維定式！讓她們都留下來？不融合？一起在外面生活？
這個想法是如此簡單，卻又如此......驚為天人！一下子照亮了他被焦慮填滿的內心，他的手逐漸摸向了口袋中的那把小橫刀。
是啊！為甚麼一定要融合？為甚麼一定要犧牲一個？她們都是獨立而美好的存在，她們都喜歡著對方！共存！沒錯！讓她們像希兒和【黑希兒】一樣共存！
豁然開朗的狂喜席捲了士道，他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血液都沸騰了起來。
“對啊......對啊！為甚麼我沒想到！”
士道猛地一拍額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一起生活......讓她們都留下來！不融合也可以！她們不需要犧牲任何一個！希兒！你......你簡直就是個天才！”
他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臉上陰霾盡掃，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明亮的光彩。
“哼，笨蛋，這麼簡單的道理現在才想通？”
【黑希兒】在一旁抱著手臂，嗤笑一聲，但語氣裡卻沒有多少嘲諷，反而像是鬆了口氣。
“謝謝你！希兒！【黑希兒】！太感謝你們了！”
士道再次朝著她們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充滿了真摯的感激。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話音未落，士道的身體就已經轉身，朝著沙灘上八舞姐妹可能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狂奔而去，揚起的沙塵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希兒看著士道遠去的背影，輕輕拉了拉【黑希兒】的手。
“我們回去吧？”
【黑希兒】哼了一聲，反手握住希兒的手，兩人十指相扣，踏著夕陽的餘暉，慢慢走向旅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