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周晉冀，眉宇間總縈繞著一股化不開的喜氣。田蓉懷孕的訊息像一縷暖陽，驅散了他連日來籌備糧食、擴建廠房的疲憊，整個人都透著股即將為人父的溫和。
肉聯廠裡的氛圍也跟著輕快起來，員工們見了他不再是往日的拘謹，偶爾還會笑著打趣幾句“廠長要當爹了”，他也從不惱，只是樂呵呵地應著。可這份喜慶，卻傳不到工業部那間肅穆的辦公室裡——張震山正坐在辦公桌後，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目光落在桌上一份關於周晉冀近期活動的簡報上，眉頭微蹙。
作為周晉冀在部隊時的老首長，如今身居工業部常務副部長之位，張震山比誰都清楚這個後輩的能力，也比誰都擔心他的處境。他為周晉冀能在地方上闖出這番天地、在災年裡為百姓謀來活命的糧食而欣慰，可這份欣慰之下，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擔憂，像一塊石頭壓在心頭，讓他隱隱捏著一把汗。
這天下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肉聯廠的廠區小路上，留下斑駁的光影。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駛入廠區，停在了辦公樓前，張震山的秘書推門下車，徑直走進了周晉冀的辦公室。“周廠長，張部長有請。”秘書的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鄭重。
周晉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收，心裡瞬間明瞭——老首長向來不輕易找他，既然特意派秘書來請，定是有要事相商。他不敢耽擱，當即叫來趙剛，仔細交代好廠裡的生產排程、糧食儲備等各項工作，確保自己離開後廠裡能正常運轉，隨後便跟著秘書快步走出辦公樓，坐上了前往工業部的轎車。
轎車平穩地駛入工業部大院，周晉冀跟著秘書走進張震山的辦公室。一進門，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對著辦公桌後正在批閱檔案的張震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即便早已脫下軍裝，在老首長面前，這份軍人的習慣從未改變。
張震山抬起頭，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放下手中的鋼筆，起身走到沙發旁，拍了拍沙發扶手：“行了，都是老熟人了，不用這麼拘謹。過來坐。”說著，他親自給周晉冀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遞到他面前。“晉冀，最近幹得不錯。”張震山坐在他對面，語氣裡滿是讚許，眼神卻帶著幾分審視，“能在這災年裡，從國外硬生生搞來這麼多糧食，解了四九城幾十萬百姓的燃眉之急，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是實打實的大功勞，部裡不少領導都在誇你。”
周晉冀連忙雙手接過茶杯，放在手邊的茶几上，隨即擺了擺手，語氣誠懇：“老首長您過獎了。我能有今天的成績，全是您當初在部隊裡教導得好，教我要以百姓為重、以大局為先。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算不上甚麼大功勞。”他清楚，老首長突然提起這些，絕不僅僅是為了誇他，後面定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你有這份心，就沒辜負我當初的教導。”張震山點了點頭，話鋒卻陡然一轉，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沉了幾分，“但晉冀，你要記住一句話——樹大招風。眼下這世道，民眾都餓著肚子，糧食早就不是簡單的果腹之物了，它是能穩定人心、維繫社會安穩的救命保障。你一個肉聯廠的廠長，手裡卻握著海外的糧食渠道，能撬動如此鉅額的糧食交易，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可這份能力，也容易招來不必要的麻煩，讓你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鎖著周晉冀，帶著幾分警示。
周晉冀臉上的輕鬆徹底消失了，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沉了下去。他知道，老首長終於要說到重點了。他連忙坐直了身體，腰板挺得筆直，眼神專注地看著張震山，一字一句都不敢錯過，認真傾聽著接下來的話。辦公室裡的氛圍瞬間變得凝重起來，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一般。
“我給你好好分析分析當前的形勢。”張震山指尖輕輕敲擊著茶几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敲在周晉冀的心上。“你私下聯絡海外渠道買糧，初衷是好的，也確實解了四九城的燃眉之急，這點誰都不能否認。但你要清楚，這種私人牽線、私下交易的模式，風險太大了，就像走在懸崖邊上，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一旦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比如你的資金來源被人質疑，說你搞投機倒把；又或者你和海外渠道的聯絡出了紕漏，被人扣上‘通敵’的帽子；再或者有人從中作梗，故意抹黑你——到時候，你之前所有的功勞都會被一筆勾銷，不僅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被動之中，甚至可能連累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還有那些信任你的員工。”
周晉冀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張震山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敲醒了沉浸在喜悅和成就感中的他。他之前滿腦子都是怎麼把糧食搞到手、怎麼解決百姓的吃飯問題，怎麼擴大肉聯廠的生產，卻從未深思過這背後隱藏的巨大風險。
經老首長這麼一提醒，他只覺得一陣後怕，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順著脊椎緩緩滑落，讓他渾身都泛起了寒意。他終於明白，老首長為何會如此擔心自己。
“老首長，您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太魯莽了。”周晉冀的語氣帶著幾分凝重，還有一絲後怕，他看著張震山，眼神裡滿是懇切，“您經驗豐富，看得比我遠，您看，我現在該怎麼辦才能化解這些風險？”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往日的沉穩幹練，像個遇到難題的學生，迫切地希望從老首長那裡得到答案。
“當務之急，是把這個渠道交出去，把風險轉移出去。”張震山直言不諱，語氣堅定，“你儘快把聯絡約翰的渠道，包括你們之前的交易方式、溝通細節，全都交給外貿部負責，讓官方接手後續的採購事宜。這樣一來，既符合國家的規矩，也能把你從這趟渾水裡摘出來。你只需要安心做好肉聯廠的生產工作，配合好外貿部和輕工業局，做好糧食的接收、儲存和分配就行。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護你自己，也能保證糧食渠道的穩定。”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周晉冀當即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之前的慌亂和後怕已經被他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果斷，“老首長，您放心，我現在就去輕工業局找陸局長說明情況，儘快把渠道交接的事落實下去，絕不給自己、也不給您添麻煩。”
張震山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叮囑道：“記住，做事要穩，一步都不能錯。尤其是在這種特殊時期，每一個決定都關乎著你的前途和性命。交接過程中，一定要留下書面憑證，確保每一個環節都有據可查。有甚麼解決不了的問題，或者遇到甚麼阻力；隨時來找我，我給你撐腰。”
離開工業部，周晉冀不敢有半分耽擱，立馬往輕工業局趕。路邊的景物飛速後退，他的腦海裡不斷迴響著張震山的話，更加堅定了要儘快交接渠道的決心。趕到輕工業局時，陸局長正在辦公室處理檔案，見到周晉冀急匆匆地趕來，有些詫異：“周廠長？這個點來找我，有急事？”
周晉冀點點頭，沒有絲毫隱瞞，把張震山的提醒、自己之前的疏忽，以及想要把海外糧食渠道交給外貿部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語氣誠懇：“陸局，我以私人交情聯絡海外渠道買糧，確實太魯莽了，風險太大，不僅可能連累我自己，還可能給輕工業局帶來麻煩。我想把這個渠道交給外貿部，由官方來對接後續的糧食採購，這樣才穩妥。”
陸局長聽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眉頭緊緊鎖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自己的下巴。他心裡清楚，周晉冀說的是實話，張震山的擔憂也並非多餘。
周晉冀私人牽線，確實幫輕工業局、幫四九城解了燃眉之急，可這種私人模式終究不合規矩，長期這麼下去，一旦出了問題，不僅周晉冀要倒黴，輕工業局作為受益方，也絕對脫不了干係，搞不好還會影響到局裡的聲譽和後續的工作。
可話又說回來，他心裡也充滿了顧慮：約翰是周晉冀的私人關係，當初願意賣糧，多少看的是周晉冀的面子。要是沒了周晉冀這層私人交情，外貿部直接對接約翰，對方會不會買賬？會不會抬高價格？甚至會不會直接中斷合作？這些都是未知數。一旦渠道中斷，四九城的糧食供應又會陷入困境，到時候麻煩就更大了。
“你考慮得很周全，張部長說得也對，這件事確實不能馬虎。”陸局長停下腳步，語氣凝重，眼神裡滿是慎重，“私人對接海外渠道，風險太大，交給官方是唯一的出路。這樣，我現在就召集局裡的領導班子成員，連夜開會討論。我們必須拿出一個穩妥的方案，既要保證渠道交接合規合法，又要確保外貿部對接約翰順利，不能讓糧食渠道中斷。這不僅關乎著你我，更關乎著四九城幾十萬百姓的生計，容不得半點差錯。”
當天晚上，輕工業局辦公樓的燈光亮到了後半夜，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局裡的領導班子成員全都坐在這裡，圍繞“如何平穩交接糧食渠道”“怎樣確保外貿部與約翰對接順利”“交接過程中需要注意哪些風險”等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每個人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提出了不同的方案，又互相探討、互相補充，把每一個環節都考慮得細緻入微。有人提議讓周晉冀陪同外貿部人員一起對接約翰，確保過渡順利；有人建議提前準備好備用方案，防止渠道中斷；還有人強調要做好保密工作，避免交接過程中出現意外。
畢竟這樁事關乎著四九城的糧食供應，關乎著無數百姓的性命，每一個決定都至關重要，必須慎重再慎重，容不得絲毫馬虎。
這場深夜會議一直開到天快亮時，才終於有了定論。最終。上面一個大領導親自拍板，一錘定音：“周晉冀同志熟悉海外糧食渠道，又有擔當、能幹事，就由他兼任外貿部新設的採購九處處長！”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的爭論瞬間平息。眾人都明白，這個採購九處處長的崗位，根本不是原有編制裡的，完全是為了此次海外購糧事宜特意增設的——編制單列、經費專項，就是要讓周晉冀能名正言順地對接海外糧商。
大領導緊接著補充道：“再從外貿部抽調兩名業務精幹、政治可靠的幹事，全力配合周晉冀的工作，一個負責檔案歸檔與流程審批，一個負責聯絡協調與資訊傳遞，確保每一筆交易都有據可查、每一個環節都不出紕漏。”如此安排，既保留了周晉冀對渠道的掌控力，保證了購糧工作的連續性，又透過官方編制和團隊配置，把私人對接的風險徹底納入了制度框架內，可謂一舉兩得。
訊息傳到張震山耳中時，他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聽到結果後，緊繃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欣慰笑容。他對身邊的秘書感慨道：“這樣一來，風險就降到最低了。”有了外貿部採購九處處長這個身份，周晉冀再與約翰溝通對接，就不再是私人交情，而是代表官方執行公務，做事名正言順，旁人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由頭，更不用擔心日後有人翻舊賬、扣帽子。
其實，從一開始提醒周晉冀交出渠道，張震山心裡就盤算著這個結果。他深知，直接把渠道交給外貿部，大機率會因為銜接不暢導致渠道中斷；可讓周晉冀繼續以私人身份對接，風險又太大。唯有給周晉冀披上官方的“外衣”，新設崗位、配齊人手，才能既穩住渠道，又規避風險。這一步棋，既保護了周晉冀這個難得的人才，又保障了四九城的糧食供應；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