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肉聯廠郊外農場的工人們都在私下裡嘀咕——他們的小李主任像是被春風吹化了，跟以前那個雷厲風行的硬漢子判若兩人。
往日裡喊著“抓緊薅草”“別誤了灌溉”的大嗓門，如今常常卡在喉嚨裡，蹲在菜地邊盯著綠油油的菠菜傻笑；開會時說著工作安排，眼神忽然就飄到了農場外的公路上，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有經驗的老工人拍著大腿跟年輕夥計說：“咱主任這是心裡揣了人，指定是找著相好的姑娘了！”眾人都心照不宣，沒人去戳破這份甜蜜的窘迫；只在擦肩而過時打趣一句“李主任，今天干勁兒更足啊”，惹得小李紅著臉擺手。
這份反常的源頭，全是因為週末要見於莉的約定。自打王媒婆捎來回信，小李就把這個日子刻在了記事本的第一頁，每天睡前都要翻來覆去地盤算——該穿哪件衣服？家裡該收拾成甚麼樣？做些甚麼菜才能顯得不寒酸？他長這麼大，扛過槍、種過地，啥苦活兒累活兒都沒怕過，如今卻因為要見一個姑娘，緊張得半夜醒過來給窗臺上的仙人掌澆水。
週末的天剛矇矇亮，小李就爬了起來。他的二層小樓在肉聯廠家屬院最靠裡的位置，原本就收拾得乾淨利落，如今更是裡裡外外擦洗了三遍——地板用鹼水拖得發白，窗戶玻璃擦得能照見人影，連客廳牆上掛的舊軍徽都用軟布擦得鋥亮。
收拾完屋子，開始收拾油麥菜、菠菜；還有幾棵頂花帶刺的黃瓜；新鮮得能掐出水來。
肉和菜都備齊了，難題卻來了——小李的廚藝實在拿不出手。他在部隊和農場都是吃食堂，最多煮個清水面條，哪會做正經飯菜。
他繫上從食堂借來的花圍裙，對著案板上的豬肉犯愁，舉著菜刀比劃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切出大小不一的肉塊；下鍋一炒，油星子濺得他直往後躲，肉沒炒熟倒先糊了鍋底；想做個菠菜雞蛋湯，雞蛋磕進鍋裡卻忘了攪，最後湯裡飄著整塊的蛋疙瘩；菠菜也煮成了爛泥。
眼看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廚房裡一片狼藉，鍋碗瓢盆堆得滿地都是，一個像樣的菜都沒做出來，小李急得滿頭大汗，連工裝的扣子都崩開了兩顆。
而此時的院門口，王媒婆正帶著於莉往這邊走，於莉手裡提著個繡著牡丹的布包，臉上沒甚麼表情——上次閆解成的事讓她對王媒婆徹底沒了信任，這次過來，一是拗不過父母的再三勸說，二是著實對“肉聯廠家屬院二層小樓”好奇；想看看傳說中帶抽水馬桶的房子到底是甚麼樣。
“李主任，我們來啦！”王媒婆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小李手忙腳亂地摘了圍裙，迎上去時臉都紅透了。
王媒婆笑著拉過兩人介紹：“莉莉，這就是李建設，咱們農場的大主任；小李，這就是於莉姑娘，紡織廠的巧手姑娘。”
小李撓著頭，看著眼前笑眼彎彎的於莉，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於……於姑娘，歡迎來家裡坐，實在抱歉，我本來想做飯，結果弄成這樣。”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廚房，語氣裡滿是歉意。
於莉跟著他進了屋，剛推開客廳的門就眼前一亮——寬敞的客廳鋪著平整的水泥地，擺著嶄新的組合沙發，牆角立著刷著紅漆的衣櫃，最讓她驚喜的是衛生間裡的抽水馬桶和淋浴噴頭，這在如今的四九城裡，可是連幹部家庭都少見的配置。
她原本的敷衍心思瞬間淡了，看著小李侷促地搓手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黑壯的漢子格外實在。
“非常抱歉，我以前一個人住，都是在食堂吃，沒做過飯。”小李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說，“要不我請你們去飯館吃？附近新開的‘老館子’味道不錯，菜也齊全。”
於莉卻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掃過案板上新鮮的蔬菜，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小李不會做飯，這不正是她表現的機會嗎？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不用那麼麻煩，我做飯手藝還可以，我來做吧。”
小李愣了一下，隨即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連忙點頭：“好好好，我給你打下手！你說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他跟著於莉進了廚房，遞菜、洗菜、遞調料，幹得格外賣力，連濺到臉上的水珠都顧不上擦。於莉的手藝確實地道，切菜手法利落，“噹噹噹”幾下就把肉切成均勻的小塊，下鍋翻炒時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不一會兒，廚房裡就飄出了誘人的香氣。
短短一個小時，六菜一湯就擺上了餐桌——清炒油麥菜翠綠爽口，涼拌菠菜酸甜開胃，紅燒肉色澤紅亮，番茄牛腩軟爛入味，還有香煎鯽魚和一碗鮮美的雞蛋湯，每道菜都色澤鮮亮，香氣撲鼻。王媒婆坐在桌邊，看著這一桌子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飯桌上，兩人聊得格外投機。小李說起在農場種蔬菜的趣事，比如第一次培育出新品種黃瓜時的激動，於莉就笑著分享紡織廠車間裡的日常，說姐妹們一起比賽織布的熱鬧。
從工作聊到生活，從興趣談到未來，越聊越覺得投緣；連王媒婆都插不上話，只能在一旁端著茶杯笑。
臨走時，於莉壓根沒提“回去問父母”的話，她看著小李認真的眼睛，輕聲說：“李大哥，我覺得咱們倆挺合適的，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來吧。”
小李猛地站起身，眼睛都亮了；他記著周晉冀的囑咐，連忙說：“我下週末就去你家提親！我戰友和同事都結婚了，我早就盼著有個家了。”於莉臉頰微紅，輕輕點了點頭，眼裡滿是羞澀的笑意。
這次相親格外順利，最高興的當屬王媒婆。她不僅靠著這門親事拉近了和周晉冀的關係，還幫於莉找到了這麼好的歸宿，以後於家人提起她，只有感謝的份，再也不會記恨之前的事。
她拍著小李的肩膀打趣：“李主任，你可得好好謝謝周廠長；更得好好待莉莉姑娘，不然我第一個不饒你！”小李用力點頭，看著於莉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忍不住溢了出來——他知道，自己的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