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裡的掛鐘敲了十下,清脆的聲響讓周晉冀猛地回過神。他抬手看了眼腕上張震山送的手錶,指標已經指向晚上十點十分,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後世夜生活豐富的年代,大姑娘家半夜不歸,傳出去能被街坊鄰里說碎了嘴。
“壞了,竟忘了時間。”周晉冀立刻起身,語氣裡帶著歉意,“天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去,你一個人走夜路太不安全。”
田蓉也慌了,剛才聊得投緣,竟把回家的事拋到了腦後,此刻臉頰燒得滾燙,攥著書包帶小聲應道:“麻煩你了,周廠長。”
徐匯真正在收拾櫃檯,見兩人要走,麻利地算好賬:“一共一塊八毛五,您給一塊八毛就行。”周晉冀付了錢,又特意讓徐老闆打包了兩碟醬黃瓜,塞到田蓉手裡:“帶回去給你爸媽嚐嚐,徐老闆的手藝地道。”田蓉推辭不過,只好抱著油紙包跟在他身後出門。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田蓉攏了攏列寧裝的領口,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周晉冀刻意放慢腳步,走在靠近衚衕牆根的一側,偶爾開口說兩句四九城的老典故,想緩解田蓉的緊張。
田蓉卻沒怎麼接話,心裡既感激又忐忑——她能想象到,家裡的父母這會兒怕是已經急瘋了。
田家住在東單附近的衚衕裡,是座帶院子的青磚瓦房,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隔著老遠就聽見院裡傳來女人的聲音:“你再去巷口看看!都十點多了,蓉蓉從來沒這麼晚回過家!”是田蓉母親樂思怡的聲音。
田松年正揣著棉襖往外走,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立馬喊了一嗓子:“思怡!蓉蓉回來了!”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樂思怡披著厚外套衝出來,看見田蓉的瞬間,眼眶先紅了,上前一把拉住女兒的胳膊:“你去哪兒了?急死爸媽了!”
周晉冀站在兩步開外,尷尬地搓了搓手。他這才看清,田蓉的父親田松年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面帶焦急,卻透著股生意人特有的穩重;母親樂思怡穿著緞面棉襖,眉眼精緻,哪怕此刻神色慌張,也難掩世家小姐的氣度。
田松年夫婦的目光很快落在周晉冀身上,帶著明顯的審視。田松年早年只是城南藥鋪的學徒,憑著踏實肯幹娶了藥鋪東家的大小姐樂思怡,後來藉著樂家的本錢開了田家藥房,公私合營後成了私方經理。
家裡的大小事卻依舊聽樂思怡的;樂思怡當年生田蓉時難產,九死一生才保住母女倆,從此再不能生育,田松年疼妻又疼女,把田蓉當成眼珠子似的護著。
“這位是?”樂思怡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戒備。田蓉連忙介紹:“媽,這是肉聯廠的周晉冀廠長,今天我在什剎海遇到點麻煩,是周廠長幫了我,晚上又請我吃了點東西,耽誤到現在。”
“原來是周廠長,多謝您照顧小女。”田松年連忙上前握手,臉上堆起客氣的笑,心裡卻在犯嘀咕——肉聯廠的廠長?
看著這麼年輕,女兒跟他單獨待到這麼晚,總歸是不妥。樂思怡則拉著田蓉上下打量,確認女兒沒受委屈,才對周晉冀點點頭:“周廠長快進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周晉冀哪敢進屋。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行歸來,他一個外男要是進了田家的門,傳出去對田蓉的名聲太不利。他連忙擺手:“不了不了,太晚了叨擾不合適。我就是送田醫生回來,既然您二位都在,我就先回去了。”
他說著就往後退,手裡還不忘把田蓉落下的醬黃瓜遞過去:“這是酒館的醬菜,您二位嚐嚐。”樂思怡剛想說“留步”,周晉冀已經轉身快步走進了衚衕,腳步都透著幾分倉促——這場景實在太尷尬,他可不想被當成圖謀田家女兒的登徒子。
看著周晉冀消失在衚衕口的背影,樂思怡轉頭看向田蓉,眼神瞬間變得嚴肅:“進屋裡說,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講清楚。”
田松年也跟著點頭,手裡還攥著那包醬黃瓜,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得找機會查查這個周晉冀,看看他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
田蓉跟著父母進了屋,暖爐的熱氣撲面而來,可她卻覺得手心發涼。她知道,一場關於“周晉冀”的追問,已經躲不掉了。
而此刻快步走在夜路上的周晉冀,也在心裡盤算著——明天得託人給田家送份正式的謝禮;把今天的尷尬圓過去,別真壞了田醫生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