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日頭過了正午，周晉翼放下茶杯，起身想告辭——畢竟是初次上門，聊得久了怕打擾，再說營裡還有弟兄們等著他回去。可他剛一站起來，譚美麗就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的親切：“晉翼，急甚麼走？都到飯點了，必須在這兒吃了午飯再走！你要是走了，小姨可要生氣了。”
婁半城也跟著笑勸：“是啊，飯都備好了，嚐嚐家裡廚子的手藝，別客氣。”他話音剛落，管家就領著兩個穿著乾淨褂子的廚子走了進來，手裡端著蓋著銀質菜罩的托盤，腳步輕得像怕驚著人。
周晉翼實在推脫不過，只能重新坐下，心裡卻暗自感慨——這婁家的排場，果然名不虛傳。等廚子把菜罩一一掀開，他更是愣了愣：蔥燒海參泛著油亮的醬色，九轉大腸裹著濃稠的醬汁，還有一道清蒸鱸魚，魚眼明亮，顯然是剛撈上來的新鮮貨。最難得的是一盤油燜大蝦，在物資緊張的年代，尋常人家過年都未必能見到，婁家卻能輕易端上桌。
“這是家裡的私廚，以前在豐澤園掌過勺，”婁半城見他目光落在菜品上，隨口解釋了一句，語氣平淡，卻難掩家底的厚實，“知道今天有客人，特意讓他露兩手。”
周晉翼心裡輕輕“哦”了一聲，豐澤園的大師傅——那可是四九城響噹噹的名號，尋常人想請都請不到，婁半城卻能把人請到家裡當私廚，這份豪橫，比滿桌的珍饈更顯眼。他下意識地想提醒一句“如今世道還是低調些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是第一次上門，就算是親戚，也不該貿然管人家的家事，免得落個“多管閒事”的印象。只能在心裡想著，往後熟了，再找機會提一句，來日方長。
譚美麗沒注意到他的心思，只顧著給他夾菜，銀質的筷子把一塊海參放進他碗裡：“晉翼，快嚐嚐這個，王師傅的蔥燒海參是一絕，比外頭飯館做得還地道。”又給婁小娥夾了只大蝦，“小娥也吃，補補身子。”
婁小娥乖乖點頭，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剝著蝦殼，眼睛偶爾瞟向周晉翼，見他正低頭吃飯，神色沉穩，不像府裡那些子弟吃飯時咋咋呼呼的樣子，心裡又多了幾分好感，只是還不太熟，沒好意思多說話，依舊是副安安靜靜的乖乖女模樣。
飯桌上，婁半城聊起了四九城近年的變化，從街道翻新說到商鋪變遷，話裡話外都透著對這座城的熟稔。譚美麗則更關心周晉翼的生活，問完了營裡的事，話鋒一轉就落到了個人身上：“晉翼，你今年多大了？我聽你說在部隊待了這麼多年，應該還沒成家吧？”
周晉翼手裡的筷子頓了頓，如實回答：“今年二十五了，之前在部隊忙，沒顧上找物件，現在轉業了，也還沒來得及張羅。”
“二十五了還沒物件？這可不行！”譚美麗一聽就急了，放下筷子看著他，語氣帶著長輩的急切，“男人成家立業，成家是頭等大事！你放心，這事包在小姨身上！小姨在四九城認識不少人家，有機關單位的姑娘，也有學堂裡的老師，都是知根知底的好人家，等過兩天我就幫你打聽，絕對不能讓你打光棍！”
她這話不是客套——一來是真心疼這個外甥，覺得他一表人才，沒物件太可惜；二來也是想著，周晉翼要是能在四九城成家立業，往後跟她們母女的聯絡就更緊密了，她們在婁家的底氣也能更足些。
婁半城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只是笑著點頭，顯然也贊同妻子的想法。他看周晉翼的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可——二十五歲的營長，立過功，為人沉穩，要是能找個好姑娘成家，往後的日子肯定錯不了，跟婁家的關係也能更親近。
周晉翼被譚美麗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小姨，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慢慢找就行，別耽誤您的事。”
“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譚美麗拍了拍他的手，語氣斬釘截鐵，“這事就這麼定了！過兩天我有了訊息，就派人去營裡告訴你。”
婁小娥在旁邊聽著母親和表哥的對話，臉頰悄悄紅了。她偷偷看了眼周晉翼，見他被母親說得有些窘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這個表哥，明明是立過功的營長，卻在聊到找物件時像個靦腆的小夥子，倒比府裡那些油嘴滑舌的子弟可愛多了。只是她對周晉翼還不太瞭解，只能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被母親問到“覺得哪個姑娘合適”，也只是小聲說“聽母親的”，依舊是那副乖巧聽話的模樣。
午飯吃完，周晉翼實在不能再留，再次提出告辭。譚美麗拉著他的手叮囑了半天，從“常來家裡”說到“注意身體”，最後還不忘強調找物件的事：“你可別不當回事，小姨肯定給你找個好姑娘！”婁半城讓管家包了些點心和臘肉，塞到周晉翼手裡：“帶回去嚐嚐，營裡弟兄多，也給他們分點。”
婁小娥送周晉翼到院門口，看著他上車，才小聲說：“表哥，再見。”周晉翼對著她溫和點頭：“小娥再見，有空去營裡玩。”
車子駛出婁家大院，周晉翼看著手裡沉甸甸的包裹，又想起飯桌上譚美麗的熱情和婁小娥的乖巧，心裡暖暖的。他原本只是想完成母親的遺願，卻沒想到不僅認了親，還多了群真心為他著想的親人。只是一想到婁家那豐澤園私廚的排場，他又輕輕皺了皺眉——往後，得找個合適的機會，提醒小姨和婁先生一句，如今的世道，還是低調些好。
而婁家院內，譚美麗拉著婁小娥的手，臉上滿是笑意：“小娥你看，你表哥多好，往後咱們在婁家，可不用再看別人臉色了。”婁小娥點了點頭，心裡卻悄悄想起周晉翼靦腆的模樣，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這個表哥，好像真的很不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