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西北角的婁家大院，與尋常四合院不同——朱漆大門上沒掛任何匾額，院牆卻比別家高了半尺，門口站著兩個身形沉穩的老僕，不似看門，更像在“守界”。院內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連過年的紅燈籠，都比別家掛得更內斂，只在門簷下各懸著一盞，透著股“藏鋒”的意味。
婁半城正坐在正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摩挲著一對包漿溫潤的核桃。他今年五十出頭，頭髮已有些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身上穿件藏青色的綢緞棉襖，不張揚，卻透著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穩。桌案上擺著本翻開的線裝書，旁邊是杯溫著的普洱茶，嫋嫋熱氣裡，藏著他如今的生活狀態——自公私合營後，他便主動交出了工廠和商鋪的管理權，只留了些私人產業，平日裡讀書、品茶，鮮少再摻和外頭的事。
“老爺，院裡的臘梅開了，要不要去看看？”傭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聲音放得極輕。
婁半城沒抬頭，只“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書頁上，心裡卻在盤算著過年的往來——這些天，來拜訪的人不少，多是以前生意上的老夥計，或是想託他打聽門路的後輩，他都客客氣氣接待，卻半句不沾“生意”“關係”的話，只聊些詩詞字畫、家常瑣事。畢竟如今的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他的身份，低調才是安身之道。
正想著，門口的老僕忽然快步走進來，神色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老爺，門口來了位軍官，說是要見您，還遞了張名帖。”
“軍官？”婁半城終於抬起頭，手裡的核桃停了下來。他眉頭微挑，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過年期間見他的人雖多，卻從沒有軍官主動上門。更何況，以他“婁半城”的名聲，尋常官員避都來不及，怎麼會有軍官特意過來拜訪？
他接過老僕遞來的名帖，上面寫著“汽車營營長周晉翼”，字跡工整有力。“周晉翼……”婁半城默唸著這個名字，腦子裡快速搜尋——沒聽過這號人物，既不是軍需處的，也不是地方武裝部的，一個汽車營的營長，怎麼會找到他這裡？
“他說是甚麼事了嗎？”婁半城放下名帖，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
“沒說具體事，只說過年期間，順路來拜訪。”老僕如實回答，“看他穿著軍裝，身後還跟著個警衛員，態度挺客氣，不像來興師問罪的。”
婁半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風浪，最明白“反常即為妖”的道理——別人避他如避禍水，這周晉翼卻在過年期間主動上門，要麼是不知他的底細，要麼是別有目的。可不管是哪一種，都值得琢磨。
他想起公私合營前，自己手眼通天，黑白兩道都得給幾分薄面，可如今不比從前，雖還有些人脈，卻早已沒了當年的勢力。若是政府方面的人，犯不著派個營長來“試探”；若是私人恩怨，他這些年早把舊怨了結，也不該有軍官找上門。
“他有沒有說，是透過誰介紹來的？”婁半城又問。
“沒提，只說自己是周晉翼，想拜訪婁先生。”老僕補充道，“我看他不像壞人，身上帶著股軍人的硬朗，說話也直爽，不像是耍心眼的。”
婁半城微微點頭。老僕跟著他幾十年，看人有幾分準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外的槐樹，心裡漸漸有了盤算：來者是客，更何況對方是軍官，身份特殊，若是直接拒之門外，反倒顯得他心虛；可若是輕易接待，又怕引火燒身。
“讓他進來吧，帶到東廂房的會客廳，我換件衣服就過去。”婁半城終於拿定主意，語氣恢復了平靜，“告訴廚房，備些茶水點心，不用太複雜。”
“是，老爺。”老僕應聲退下。
婁半城回到內屋，換了件更正式的中山裝——雖不再管生意，待客的禮數卻不能少。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看著鏡中自己沉穩的面容，心裡卻仍在琢磨：這周晉翼，到底是為了甚麼而來？是真的“順路拜訪”，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剛才名帖上的“汽車營”——汽車營雖不算核心部隊，卻管著物資運輸，說不定跟軍需、後勤沾點邊。難道是為了物資的事？可他如今早已不碰這些，就算對方想打聽，他也幫不上忙。
或是……跟他家裡人有關？婁半城的三夫人譚美麗，出自譚府，之前同家裡斷了聯絡，會不會跟這軍官有淵源？他心裡閃過這個念頭，卻又很快壓了下去——譚美麗的孃家早已沒落，怎麼會認識軍官？
不管怎麼猜，終究得見了面才知道。婁半城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懷錶，確認了時間，便朝著東廂房走去。會客廳裡，茶水已經備好，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紅木桌椅上，映出細碎的光斑，卻沒驅散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婁半城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靜靜等候。他知道，接下來的見面，不僅是待客，更是一場無聲的“較量”——他得摸清對方的來意，守住自己的分寸，才能在這微妙的處境裡，繼續安穩度日。
而院門口，周晉翼正跟著老僕往裡走，手裡拎著個不大的布包——裡面是給譚美麗準備的點心，也是母親當年愛吃的牌子。他抬頭看著婁家大院的佈局，心裡也有幾分謹慎：婁半城果然名不虛傳，連住處都透著股“深不可測”的意味。接下來的拜訪，他必須記住張震山的叮囑，只談親情，不涉其他。
兩個心思各異的人，即將在會客廳裡碰面。這場看似尋常的“過年拜訪”，背後藏著的，是身份、立場與過往的交織。而婁半城不知道的是，這場拜訪，不僅會圓了周晉翼母親的心願，更會讓他平靜的生活，泛起一絲意想不到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