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灶上的蘿蔔肉湯還冒著餘溫，李懷德已經攥著電話聽筒站在了客廳。
那臺黑色膠木機身的電話機是軋鋼廠給幹部特配的，轉盤邊緣的數字被磨得發亮，線繩繞著木架纏了三圈，每次撥號都得用指腹用力按下去，“咔噠咔噠”的聲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彆著急，先撥總機號。”張翠翠端著溫好的蘿蔔湯走過來，見他手指懸在轉盤上，忍不住提醒，“楊廠長家的電話不好打，晚了說不定就沒人接了。”
李懷德“嗯”了一聲，深吸口氣按下“0”，等總機接通，語速飛快：“我是後勤處李懷德，麻煩接楊懷民廠長家，有緊急公務。”
掛了總機線，他才端起碗喝了口湯，燙得舌尖發麻，卻沒心思細品——這事得趕在明天去岳父家前跟楊懷民說清楚，既是報備，也是表功。
畢竟軋鋼廠缺卡車不是一天兩天了，能辦成這事，對他往後晉升也是個助力。
聽筒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過了約莫三分鐘，終於接通了，那邊傳來楊懷民略帶沙啞的聲音：“誰啊？這麼晚了。”
“楊廠長，是我，懷德。”李懷德立刻放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沒打擾您休息吧？有件關於廠裡卡車的急事，得跟您彙報下。”
楊懷民在那頭“哦”了一聲，聽著像是坐直了身子：“卡車的事？是不是安置辦那邊有訊息了？”
“是有個路子，不過得麻煩您知曉一聲。”李懷德走到窗邊，避開張翠翠的視線，聲音壓得更低，“下午我去安置辦找李勝利主任，想為咱們廠爭取兩輛汽車營的卡車，您也知道，運輸隊的老嘎斯快散架了，拉鋼錠都得靠湊數。”
“李勝利沒鬆口，但點撥我‘回家想辦法’——我這才想起，汽車營的周晉翼營長，是我老丈人張震山的養子。”
“張震山？”楊懷民的聲音明顯提了幾分，“是不是前兩年從朝鮮回來的那位？現在在工業部……”
其實楊懷民哪裡能不清楚李懷德的背景，只是有些事情必須裝糊塗！
“正是！”李懷德趕緊接話，語氣裡多了幾分底氣，“老丈人現在是工業部常務副部長，管著不少民生專案的物資調配。當年周晉翼爹孃犧牲後，是老丈人把他帶在身邊當警衛員，一手培養成的營長。我尋思著，明天去趟老丈人家，提提咱們廠缺卡車的事，有他出面，比我跟安置辦磨嘴皮子管用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電流聲“滋滋”響著。
李懷德心裡有點打鼓——他跟楊懷民雖沒恩怨，但級別差著一大截，楊懷民是正廠長，他只是後勤處主任，平時彙報工作都得排隊。
這次借岳父的人脈辦事，要是楊懷民覺得他“走旁門左道”，反而不美。
“這事辦得好！”楊懷民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帶著明顯的笑意，“懷德，你能想著廠裡的事，主動找路子，這就對了！現在四九城哪個廠不缺卡車？咱們廠是重點單位，拉原料、運成品都離不了，能爭取到兩輛，解決大問題了！”
李懷德懸著的心一下子落了地，連忙說：“主要還是靠您領導得好，我就是跑跑腿。不過這事得跟您報備下，一是讓程式合規，二是萬一需要您出面跟工業部對接，也有個準備。”
他這話半真半假——報備是真，想讓楊懷民記著他的功勞，為以後晉升鋪路，也是真。
“報備得好！”楊懷民在那頭頓了頓，又補充道，“你放心去，有任何困難，不管是跟安置辦協調，還是需要我跟張部長打招呼，我都全力配合！張部長是實幹家，知道咱們廠對國家的重要性，肯定會支援的。”
李懷德連忙道謝，又跟楊懷民聊了幾句廠裡運輸隊的近況，才掛了電話。放下聽筒時，他發現手心都出汗了——剛才楊懷民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好，顯然是看在張震山的面子上，也看重卡車對廠裡的作用。
“怎麼樣？楊廠長同意了？”張翠翠湊過來問，手裡還拿著明天要帶的禮品清單，上面寫著“精品茅臺兩瓶、鋼精鍋一口、水果糖兩斤”。
岳父雖然甚麼都不缺，可絕對不能空手；否則面子上過不去！何況還是求人辦事！
“不僅同意，還說全力配合！”李懷德笑著把清單拿過來，添了“茶葉一斤”，“老丈人愛喝茉莉花茶，得帶上。你別說，要不是老丈人現在是工業部副部長，我這後勤主任也坐不穩，更別說跟楊廠長這麼說話了。”
張翠翠白了他一眼，卻也沒反駁——張震山雖是她爹，卻從不搞特殊，李懷德能升到後勤主任，靠的是管物資時沒出過差錯，但有這層關係在，確實少了不少阻礙。
她把清單摺好放進兜裡，又想起甚麼：“對了，明天見了我爹，你別光說卡車的事，也提提周晉翼辦肉聯廠的事，我爹肯定樂意幫襯。”
“我知道。”李懷德點頭，心裡早就盤算好了——幫周晉翼的肉聯廠，既是賣張震山一個面子，也是為軋鋼廠鋪路，以後肉聯廠要是能多給廠裡職工供應平價肉，他這個後勤主任臉上也有光；說不定還能在楊懷民面前再攢點功績。
夜色漸深，只有煤爐偶爾發出“噼啪”的聲響。李懷德坐在小馬紮上，看著張翠翠把禮品一一放進布兜，心裡踏實極了——明天只要張震山開口，卡車的事十有八九能成，而周晉翼的肉聯廠，說不定也能借著這層關係，更快落地。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等卡車到了廠裡，該怎麼調整運輸路線，讓鋼錠的運輸效率提上去。
而遠在城郊營地的周晉翼，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一位“重量級”的助力。他正跟趙剛核對肉聯廠的裝置清單，手指在“屠宰裝置除錯”那欄打了個勾，心裡想著明天要不要去四合院看看姑姑和老王的妻兒，完全沒料到，李懷德的這通“提前報備”，會讓他的肉聯廠籌建之路，少走不少彎路。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一邊是為卡車奔走的李懷德，一邊是為肉聯廠忙碌的周晉翼，兩條看似不相交的線，正因為張震山的存在，慢慢靠近，即將在四九城的工業建設藍圖上，織出新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