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生一眼便看到了他，分開眾人，走到他面前，真誠道：“陳師兄，你來了。”
陳無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依舊有些沙啞：“恭喜了，許師弟。煉氣斬築基，拜入金丹門下...如今你是真正的一飛沖天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真誠的祝賀，卻也難掩那一絲深藏的苦澀。
許長生看著他消沉的模樣，心中亦是唏噓。
曾幾何時，眼前這位才是宗門最耀眼的天才，單靈根，內門第一，築基成功，鋒芒畢露。
若非那場伏擊戰爭，那陰毒的血煞魔屍毒，他此刻的成就恐怕早已遠超自己，又怎會在此地看著昔日不如自己的兄弟高歌猛進，而自己卻道途斷絕，修為難進？
這種從雲端跌落泥潭的痛苦，外人難以體會萬一。
“陳師兄...”許長生想安慰幾句，卻發現言語在此刻如此蒼白。
他取出幾瓶自己精心煉製、並用小鼎強化過的固本培元丹藥，塞到陳無鋒手中，“這些丹藥於溫養經脈、穩固根基或有微效，師兄且拿著。”
陳無鋒沒有推辭，默默收下，他知道這是許長生的心意。
他抬起頭，看著許長生，眼神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此前未有過的滄桑與沉重。
“許師弟，”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聽師兄一句勸。如今的榮耀、宗門的賞識，都是虛的。
唯有自身的道行，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卻字字敲在許長生的心上：“戰鬥中，無論如何，定要護得自身周全。莫要為了宗門大義，輕易豁出性命去。
榮耀是宗門的，未來...才真正是你自己的。”
這番話，在宗門大力宣揚忠勇、鼓勵弟子為宗門犧牲的當下，堪稱大逆不道。
但許長生聽在耳中，卻感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這是陳無鋒用血與淚，從天堂跌入地獄後，換來的最深刻、最痛苦的感悟。
他不是慫恿許長生背叛宗門，而是在用最慘痛的經歷告誡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將自己的道途和性命放在第一位。
許長生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只是沉聲道：“師兄的話，我記下了。”
陳無鋒見他聽進去了，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更加落寞。
他用僅存的右手拍了拍許長生的肩膀，轉身悄然離去，背影在喧囂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孤寂。
送走陳無鋒，許長生長久沉默。
好友的遭遇與告誡，如同一盆冷水，澆滅了他因連番奇遇和讚譽而產生的些許浮躁。
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修仙路的殘酷與無常。
天賦、機緣、努力固然重要，但活下去，才是這一切的前提。
“未來的路，當如履薄冰，步步為營。”許長生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更加堅定而深邃。
小院前的喧囂漸漸平息，道賀的同門陸續散去。
許長生正欲再次閉關，卻又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訪客——外門馬長老。
此時的馬長老，臉上早已不見了往日那種精於算計的笑容，反而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落寞和感慨。
他看著許長生，眼神複雜，良久才嘆了口氣道：“長生啊...真是後生可畏。老夫...當真是老眼昏花，有眼不識金鑲玉。以往若有甚麼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他擺了擺手，語氣蕭索：“這天下，終究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老夫...唉，確實是老了。”
言語之中，竟頗有幾分交代後事、退出舞臺的意味。
許長生對此人雖無太多好感，但見他如此姿態，倒也談不上惡感，只是平靜道：“馬長老言重了，往日之事，弟子並未放在心上。”
送走意興闌珊的馬長老，許長生以為終於能得清淨，不料幾日後，又收到了一封來自趙霓裳的傳訊，約他在宗內一處僻靜的觀雲亭相見。
觀雲亭畔，流雲舒捲。
趙霓裳一襲白衣，獨立風中，容顏依舊絕美，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憂色。
見到許長生，她微微頷首，開門見山道：“許師兄，此次約見，並非為私事，而是有一事相告，望師兄千萬小心。”
“公主請講。”許長生神色一肅。
趙霓裳壓低聲音道：“我皇室在魔宗內部亦有一些隱秘訊息渠道。
據傳，日前你斬殺的那名築基魔修，其身份可能與當初叛逃宗門的林家有舊，甚至可能就是林家那位金丹老祖林震天，派系下的得力干將。”
許長生眼中寒光一閃：“林家？”
“不錯。”趙霓裳點頭，“林家叛宗，投入玄陰魔宗，如今雖苟延殘喘，但林震天畢竟是金丹修士，在魔宗內部仍有些許勢力。
你斬了他麾下築基，又與那林嫣有生死大仇，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日後恐怕還會有更陰險的報復，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師兄定要萬分謹慎。”
這個訊息頗為重要。
許長生一直以為只是血煞宗的常規追殺，沒想到背後還可能牽扯到林家這條毒蛇的怨毒報復。
如此一來，危險性無疑大增。
他鄭重拱手：“多謝公主殿下告知此訊，許某感激不盡。”
趙霓裳見他語氣客氣而疏離，美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輕輕搖了搖頭：“師兄不必客氣。霓裳雖力微，亦不願見師兄這般人物遭小人暗算。”
許長生略一沉吟，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遞了過去：“此乃許某親手煉製的‘凝元丹’，於煉氣修士穩固修為、精進靈力略有微效，聊表謝意，還望公主不要推辭。”
此舉既是答謝，卻也暗含了結因果、不欲過多牽扯之意。
趙霓裳是何等聰慧之人，豈會不明白？
她看著那瓶丹藥，眼神微微一黯，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伸手接過，低聲道：“多謝師兄贈丹。霓裳...告辭了。”
她收起丹藥，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白衣身影在雲霧中漸行漸遠，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低落情緒。
許長生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平靜無波。
趙霓裳的情報確實重要，他也承這個情。
但皇室這潭水太深，這位公主背後的關係更是複雜。
他之道，在於長生逍遙，而非捲入權勢紛爭。
保持距離，對雙方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