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越來越大,哲木塔按捺住腳步沒有貿然上前。凜冽寒風裡聞不到半分血腥味,他由此判定,地上這具屍體死去已久,早到血氣早已被嚴寒徹底凍凝封藏。
而支撐他這份判斷的,還有屍體臉上凝住的神情。
又等了半個小時,遠方始終毫無異動,哲木塔才從樹後緩步走出,慢慢靠近屍體。
他折下一截松枝,輕輕掃去覆在死者臉上的落雪。看清面容的剎那,哲木塔瞳孔驟縮,低撥出聲:
“額騰?!”
他挺身站起,目光飛快掃過四周,果然看見不遠處還隆起幾處明顯的雪堆。
他沒有貿然靠近探查,視線落在額騰屍體周遭,很快發現了新鮮血跡與凌亂腳印。
血跡和腳印都極新,一路延伸到積雪最雜亂的地方。
哲木塔蹲下身,指尖輕觸那片未被風雪掩盡的血痕。冰涼雪粒裹著暗紅血漬,早已凍得堅硬板結。從血色暗沉程度來看,留下的時間絕不會超過一日。
他環視周遭凌亂足跡,明顯分屬兩人:一組步伐沉穩厚重,落腳紮實;另一組時淺時深,步距忽大忽小,分明是人行路踉蹌、身形不穩所致。
除此之外,額騰屍體近旁還有明顯撲倒掙扎的痕跡,而那道沉穩的腳印,竟是徑直繞開屍體,向著深處林間去了。
哲木塔不再停留,心底早已被那沉穩腳印的主人填滿猜測。
他立在痕跡最紛亂的原地久久佇立,面色翻湧著掙扎遲疑,片刻後像是拿定了主意,翻身上馬,轉身疾馳離去。
奔出很遠,他才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藏著屍身的林地,而後再不回頭。
額騰他熟識,更清楚對方的來路底細。可如今竟橫屍荒林,被隨意棄置雪地。
無論下手之人是誰,為何行兇,又為何草草棄屍、不肯掩埋?
這個疑團,久久盤旋在哲木塔心頭,揮之不去。
出林子前,哲木塔已經在馬後綁上一段結實的樹枝,一路拖拽前行就是為了掩蓋住馬蹄的痕跡,而且一直迎風而走,這樣更容易讓浮雪掩蓋身後的馬蹄印。
風捲著雪粒,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哲木塔的臉頰上,可他渾然不覺。
馬鬃被風吹得凌亂,馬蹄踏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
哲木塔很怕!怕死,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現在他更怕被人發現自己來過這裡,怕的是沾染上額騰的死,額騰死不死跟他沒關係,怕的是若是有人發現他曾出現在屍體旁,惹上甩不掉的麻煩。
額騰是甚麼人,他比誰都清楚,那人的身後,牽扯著太多盤根錯節的關係。
越走,哲木塔心思越亂,那道沉穩厚重的腳印,像一根刺,紮在他的腦海裡。
那腳印的主人,絕非普通人!
“額騰也是他殺的!”
“新出現的人也是他抓的!”
“留著額騰的屍體是為了釣魚!?”
這接連三個想法突然出現,哲木塔只覺得渾身發冷,不由得猛地向後看去。
這樣的人,若是發現他曾窺探過現場......
哲木塔有些不敢想!
“格日楞!”
又想到今天自己是跟著格日楞才偶然發現的這裡,那格日楞要幹甚麼?
原地佇立的片刻,哲木塔終於想起了格日楞。
看著家所在的方向,哲木塔強壓下腦中混亂的思緒,翻身下馬,掏出菸袋慢慢開始裝起菸草。
這些年哲木塔偽裝的很好,不管是面對生產隊上的普通牧民,還是面對自己叔叔那順巴圖一家。
他就是個少言寡語,頭腦木澀的笨人,其實早在當年去刻意接觸格日楞阿爸的時候,他就清楚那順巴圖在琢磨甚麼。
他只是那順巴圖的消耗品,可以隨時遺棄的笨人,只是那順巴圖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學會了訓鴿子,也憑這個本事,被那順巴圖送到老林子裡。
在老林子接觸的人和事,讓哲木塔知道,那順巴圖和整個老林子的人都是大族留下的分支,都是隨時可以被本家主支遺棄的消耗品。
想到這哲木塔腦子漸漸清明起來,他回頭看向身後方向,抽完最後一口煙,直接扯開馬前籠子上的黑布,眼神稍稍猶豫,隨即伸手抓出兩隻信鴿,扭斷脖子。
緊接著又開啟放著獵鷹的籠子,取下獵鷹眼罩,直接放飛。
哲木塔盯著飛走的獵鷹良久,臉上露出一絲解脫的微笑。
上馬離開,一路迎著冷風,往回走。
與此同時,陳軍也帶著格日楞回了山谷,將格日楞帶到海日汗家的蒙古包,陳軍沒有留下直接回家。
倒是格日楞看到海日汗稍稍有些驚訝,海日汗先開口,他沒有讓陳軍留下,
“進屋再說!”
“好!”
一進蒙古包格日楞就看到坐在爐火旁的布仁巴圖。
“你來這,是那順巴圖的兒子回來了?”
“對,他今天早上又走了,聽著是打算去公社!”
“哼,倒是孝順!”不仁巴圖冷哼一聲。
這時候海日汗端著木碗走了過來,“坐下說,喝點奶茶!”
“謝謝海日汗大叔!”格日楞道謝接過奶茶大口喝著,這一路冷風吹得不好受。
不仁巴圖也沒有著急再問,自顧抽著菸袋,倒是格日楞放下木碗,看了一眼海日汗,似乎做了甚麼決定,沉聲開口,
“不仁巴圖大叔,我發現我們隊上有人養鴿子!應該是信鴿!”
不仁巴圖眯起眼沒有抬頭,似乎在回想著甚麼,倒是一旁的海日汗精神一振。
“是當年那個孩子?!”顯然不忍巴圖記起甚麼。
格日楞點點頭,
“就是哲木塔,之前我一直沒發現,他是夜裡放的,就在那順巴圖去公社當天晚上!”
“沒想到看著木訥,沒想到是個有心人!”
不仁巴圖吐出煙霧,帶著恨意的說道,隨即臉色馬上變得凝重,
“你這一路發現有人跟著沒?”
格日楞搖頭,
“我一直看著,沒有!”
不仁巴圖微微搖頭,
“不是沒有,是你沒發現!”
隨即不仁巴圖看向海日汗,語氣異常嚴肅,
“老弟,抓人吧!”
海日汗同樣表情嚴肅點點頭,隨即起身就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