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軍，你先過去，我回趟家把傢伙放下，隨後就跟二叔一塊兒過去。你這三槍，可把二叔著實驚著了！”
王二虎仰起頭，對著馬背上的陳軍高聲說道。
“二虎叔，我也沒想到能碰上這事兒。方才路過時，瞧見林子邊上有兔子腳印，還是剛踩出來的新鮮印子！”
陳軍說到這兒，話音忽然一頓，像是猛地想起了甚麼。
兔子向來有自己的熟路，怎會平白無故跑到林子邊緣來？
此時王二虎已經轉身往家走，陳軍下意識地放緩了馬速，心裡頭反覆琢磨著這蹊蹺事，催著馬慢慢往爺爺奶奶家去。
“看來這附近山裡藏著人！”
陳軍心裡已有了八成把握，這事得趕緊跟王麻子和溫玉成通個氣。
馬剛在爺爺奶奶家院外停穩，他就看見個三四歲的孩童正坐在門檻上啃饅頭。
小傢伙一手攥著一個雪白的大饅頭，面上嵌著幾顆紅澄澄的大棗，看著格外喜人 —— 是老叔家的小兒子，自己的弟弟。
孩童瞅見陳軍先是一愣，慌忙把兩隻拿饅頭的手背到身後，像是要把吃食藏起來，跟著轉身就往屋裡跑。
可那藏在背後的饅頭，反倒清清楚楚落進了陳軍眼裡：
黝黑的小手在雪白的饅頭上抓出幾道黑印子，指節攥得發白，顯見是用了十足的勁。
陳軍翻身下馬，剛要伸手推開院門，屋裡的奶奶已經快步跑了出來。
“小軍？你咋來了！正好，家裡的肉不夠了，這兔子來得巧！”
老太太一邊拉開院門，眼睛就直勾勾黏在馬背上掛著的兔子上，手裡接過兔子時還唸叨著，
“小軍啊，下次能打只狍子不？奶想吃狍子肉餡的餃子了。”
她只顧著擺弄手裡的兔子，絲毫沒留意陳軍望向她的眼神。
“小軍，我來幫你餵馬！”
陳軍爺爺的聲音響起，他似乎早就出現在了門口，清清楚楚看到了陳軍的眼神。
此時他心裡頭莫名地發慌，尤其瞥見陳軍望向自家老婆子的眼神，更是頭一回慌得這般厲害。
“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陳軍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疏離，還透著股子冷意。他沒卸馬鞍，徑直去倉房鍘了些乾草，給馬添上了。
“軍子，你這是不打算住下了？”
陳軍爺爺看他這舉動，心裡的不安越發濃重起來。
“怕是住不下。”
陳軍淡淡地應了一句。
“住不下到我那兒！”
正說著，王麻子叼著菸袋出現在大門口，身後還跟著王二虎。
陳軍扯了扯嘴角，沒應聲。
“王老哥，二虎，快進屋！屋裡暖和！”
陳軍爺爺立刻換了副熱絡模樣，趕緊上前招呼。
“王叔，二虎哥快進屋！”
陳軍的老叔也跟著迎出來，身後跟著老嬸何紅娟。
“你們先進去，我跟軍子說說上山的事，正好把這袋煙抽完。”
王麻子打從被邀就猜著八成有事 —— 若不是說陳軍來了，他未必會應。
方才在院外就瞧見陳軍爺爺那不對勁的臉色，再看陳軍連馬鞍都沒卸，心裡頭已然有了幾分數。
“好，王叔你們先聊著！”
陳軍他老叔還想跟陳軍說些甚麼，可對上陳軍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二虎哥，走，進屋。”
王二虎本就不待見陳虎兩口子，但瞅見王麻子遞過來的眼色，只好先跟著進了屋。
“王爺，正好我也想跟您說山裡的事。方才我琢磨透了，山上怕是有人，要麼就是有大貨，不然兔子不會被攆到林子邊上。”
“啥？！”
王麻子含著菸嘴，猛地一愣。
“山上的兔子，覓食從不離窩太遠。”
陳軍又補了一句。
這話裡的意思，王麻子怎會聽不明白？
“走，去村部！那兒有電話！”
王麻子說著，一把拉起陳軍就往院外走。
“電話？啥時候裝的？”
陳軍腳步一頓，眼裡閃過些詫異。
“就這幾天的事，專門為了山上的情況才安的。”
陳軍心裡當即透亮 ，連自家那邊的林場駐點都配上了電報，可見上頭對這事有多上心。
再說這附近幾個村子本就位置特殊，一來挨著兵團林場，二來又是離邊境最近的村子，能有這待遇倒也不稀奇。
兩人到了村部，把陳軍的猜測一五一十彙報給了上級。之後，陳軍又撥通了溫玉成的電話。
等折返回來進了屋，陳軍一眼瞥見炕桌上擺好的飯菜，臉色 “唰” 地沉了下來。
“王老哥，快上炕坐！虎子，趕緊給王老哥倒酒！” 陳軍爺爺滿臉堆著熱絡，手忙腳亂地往炕裡挪著身子招呼。
“小軍我就不給你倒了，畢竟你是小輩，自己來。”
陳虎這話剛落，王麻子和王二虎都跟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 —— 還擺老叔的譜呢，你有那份量麼？
“把酒給我！”
陳軍爺爺一把搶過酒壺，狠狠瞪了陳虎一眼，轉身就想給陳軍倒酒。
“不用，爺爺，我自己來。”
陳軍臉上掛著笑，伸手接過酒壺，那手上的力道卻讓老爺子心頭猛地一顫，攥得他指節都發了麻。
陳軍接過酒壺，便不再看他，只低頭擺弄著壺嘴。
王麻子已經重新叼起了菸袋，吧嗒吧嗒抽著沒點火的煙；王二虎也悄悄放下了筷子，手在膝蓋上蹭了蹭。
兩人雖都沒直勾勾盯著陳軍，眼角的餘光卻全黏在他身上，連屋子裡的空氣都彷彿凝住了幾分。
“動筷吃菜啊，都不用客氣！老頭子你咋不招呼王老哥和二虎動筷啊！”
門簾被掀開，陳軍奶奶端著一盆新做的兔肉，放在桌子上。
陳軍眼睛一掃，連半隻兔子肉都沒有。
陳軍想了想，還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待眾人都坐下後，緩緩舉起了酒杯。
“王爺爺，正好你在，做個見證吧！”
陳軍這話一說，桌上所有人的臉色都僵住了。
“小軍，見證啥？你咋了！”
陳軍奶奶這時候終於看到了陳軍臉上的表情。
“小軍！爺爺......”
“行了，你早不說，現在也不用說了！”
陳軍看著爺爺沒了笑臉。
桌上的人也沒想到陳軍會對著自己爺爺這麼說話。
“奶，這些年我的付出，是不配吃你家的一口白麵饅頭麼？！”
還沒等眾人在上句話中反應過來，這句話再次錘在了眾人心口，特別是陳軍的爺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