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路的鼾聲從臥室裡傳出來。
悶沉沉的,一聲接一聲,隔著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曼倩靠在臥室門框上,頭偏了一下,聽了三秒。
她在酒裡下了點藥。
不多,兩滴,足夠一個一百六十斤的男人睡到天亮。
她走到留聲機旁邊。
蹲下身。
左手按住留聲機底座,右手食指抵上夾層的暗釦。
咔噠。
極細的一聲。
夾層彈開半寸。
曼倩把手指探進去,兩根指甲尖捏住金屬方盒的邊緣,慢慢往外抽。
磁帶卷軸還帶著一點溫度。
她捏在手裡掂了掂。
輕。
輕得還不如她在百樂門陪那些達官貴人喝一晚上酒賺來的小費有分量。
可這玩意兒要是擱在合適的人手裡,能要了李路的命。
曼倩站起身,走到窗前。
指尖挑開窗簾的一角。
街面上空蕩蕩的。
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拖在馬路中央。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暗處。
車燈滅著,引擎也沒響。
曼倩從茶几上拿起手電筒。
對著窗外,快速按了三下。
亮,滅。亮,滅。亮,滅。
三秒過去。
對面的車燈無聲無息地閃了兩下。
接頭無誤。
曼倩把磁帶塞進一個防潮的小鐵盒裡,蓋上蓋子,按緊。
又用一條幹毛巾裹了一層,塞進真絲睡袍的口袋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鼾聲還在。
曼倩拉開公寓的邊門,閃了出去。
弄堂裡的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氣,把真絲袍子吹得貼在腿上。
趙鐵柱靠在磚牆邊。
一身黑衣黑褲,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反光的東西。
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的菸捲。
曼倩的身影從弄堂口閃過來。
趙鐵柱把菸捲扔在地上,鞋尖碾了一下。
曼倩走上前。
她把鐵盒遞過去。
趙鐵柱接過來,掂了一下分量。
曼倩攏了攏身上的真絲睡袍,擋住灌脖子的冷風。
“都在裡面。”
“那個蠢貨今晚喝多了,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吐得乾乾淨淨。”
趙鐵柱把鐵盒揣進懷裡。
“幹得不錯。”
曼倩往後靠了半步,後背貼在牆上。
“還有一件事。”
“李路明天一早的飛機,去東京。帶著那個島國女人一塊走。”
趙鐵柱的手頓了一下。
“幾點的飛機?”
“龍華機場,早上七點半。”
趙鐵柱點了頭,轉身往弄堂深處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這陣子別跟李路斷了聯絡,他要是從東京回來,還得用你。”
曼倩冷笑了一聲。
“他還能回來?”
趙鐵柱沒接這句話。
腳步聲消失在黑暗裡。
……
小林會館。
二樓辦公室的燈亮著。
林楓坐在皮椅裡,桌上擺著一臺手搖式播放機。
磁帶裝上去。
趙鐵柱擰了兩圈發條。
磁針落在帶面上。
李路的聲音從喇叭裡冒出來。
“……古賀少佐讓我去面見小林中將,把他的黑料全抖出來!”
“……勾結黑幫,抗命調兵,還有通敵嫌疑!這三條罪狀,條條都是死罪!”
“……只要小林楓一郎一倒,古賀少佐就會接管23師團。我就是後勤處長……”
磁帶轉完了。
喇叭裡只剩下空轉的沙沙聲。
趙鐵柱按下停止鍵。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虹口街道沒有一點動靜。
趙鐵柱站在桌前,腰桿繃得筆直。
“組長,李路明天早上七點半的飛機。”
“這王八蛋活膩了,敢拿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去咬您!”
他右手平平地在脖子前面橫了一下。
“要不要把他截在龍華?”
林楓抬了一下手。
“不用。”
趙鐵柱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林楓把磁帶從播放機裡取出來,擱在桌面上。
手指在磁帶殼子上來回摩挲。
古賀這招借刀殺人,算盤打得很精。
李路這個漢奸,帶著菜菜子回東京,打著關心家族的旗號去告黑狀。
古賀坐在滬市,一根手指頭都不用動,就等著東京那邊替他收拾殘局。
可古賀算漏了一件事。
李路是個蠢貨。
蠢貨最大的毛病不是笨,是管不住那張嘴。
在女人的床上,在酒精的催化下,一個字不落地把全盤計劃倒了個底朝天。
“讓他去。”
趙鐵柱皺了下眉。
“組長,這小子滿嘴噴糞,到了東京,萬一真把事情搞大了……”
林楓把磁帶往桌上一扔。
“啪”的一聲輕響,打斷了趙鐵柱的話。
“搞大才好。”
“他不搞大,我怎麼把古賀連根拔起?”
趙鐵柱的腦子轉了兩圈。
林楓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肚子前面。
“李路到了東京,不管說甚麼做甚麼,都有這盤磁帶兜底。”
“他在外面放的每一把火,最後都會燒回古賀身上。”
“到時候東條要是查,查出來的不是我的罪證,是他女婿古賀指使漢奸構陷帝國功臣的鐵證。”
一個漢奸,受東條首相女婿的指使,捏造三條罪名,去陷害天蝗親自點名召見的大佐。
這件事一旦曝光。
古賀不僅完了,連東條的臉都要跟著一塊丟。
趙鐵柱倒吸了一口涼氣。
高!
太高了!
古賀以為李路是射向小林楓一郎的暗箭。
實際上,這支箭從離弦那一刻起,就已經掉了個頭。
“另外。”
林楓偏了一下頭。
“木村有甚麼動靜?”
趙鐵柱的脊背緊了一下。
“昨晚跟蹤了一整夜,他從那棟小洋樓出來以後,直接回了住處。”
“到現在都沒出門。”
林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沒出門?”
“是。窗簾一直拉著,燈倒是亮了很久,直到凌晨才熄。”
燈亮了很久。
趙鐵柱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大概也沒多想。
但聽在林楓的耳朵裡,這簡單的幾個字,已經描繪出了一幅完整的畫面。
一個人大半夜不睡覺,點著燈,拉著窗簾。
在寫密電。
他在發報。
林楓把椅子轉了半圈,面朝窗戶。
菜菜子,可是他親自授意大島,裝作不經意間介紹給木村認識的。
一個島國中將的千金,換了任何一個潛伏的特工,都會上鉤。
木村這個人,業務能力確實不差。
在滬市潛伏這麼久,做事滴水不漏。
可惜,他跟菜菜子攪在一起的那個瞬間,底牌就已經攤了一半。
木村想從這件事裡撈到好處,唯一的選擇就是投靠自己。
他在島國本土毫無根基。
沒有“小林楓一郎”的點頭和支援。
他連踏上東京土地、去見那位便宜岳父的資格都沒有。
他是軍統的人。
這步棋該怎麼走,得看山城那邊怎麼回。
趙鐵柱在門邊等著。
“組長,要不要把木村也盯緊一點?”
林楓沒回頭。
“盯著就行,別打草驚蛇。”
他的手指在窗臺上叩了兩下。
木村這封密電發回山城,戴老闆看到內容,會是甚麼反應?
自己手底下派去潛伏的特工。
不僅沒被抓,還反手跟島國陸軍中將的親閨女偷情偷到了床上?
這種事。
擱在哪個情報機關的公文堆裡,都是天方夜譚。
可更有意思的,在後面。
不知道戴老闆那個老狐狸,是不是已經隱隱猜到。
自己已經知道木村的身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虹口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涼颼颼的,卻讓人頭腦無比清醒。
一場席捲東京的權力風暴,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