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路腦海中瞬間閃過七十六號的吳四寶被吊在門口血肉模糊的慘狀。
他縮了縮脖子，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可是古賀少佐，小林楓一郎手段毒辣，連七十六號的吳四寶都被他吊在門口。”
“萬一被他查出來是我在背後……”
古賀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對李路膽怯的不屑。
“蠢貨，你怕甚麼？你是去本土，去帝國的心臟！”
“小林楓一郎馬上就要回東京參加御前會議。”
“你以為他還是在滬市那個呼風喚雨的大佐？”
“一旦踏上東京的土地，就是砧板上的肉。”
“大本營有多少人盯著他？東條首相早就對他不滿了。”
“你只需要在小林中將面前點一把火。”
古賀的聲音低沉。
“剩下的事，自然有陸軍省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去接手。”
聽到這裡，李路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安穩了一些。
如果戰線拉到東京，那確實安全得多。
“你要告訴小林中將，小林楓一郎在滬市的所作所為，完全是在給尊貴的小林家族抹黑。”
古賀吐出一口菸圈。
“第一條，小林楓一郎在上海期間，與青幫頭目頻繁接觸，利用黑幫勢力維持租界治安，有損皇軍威嚴。”
李路在心裡盤算。
這事兒確實有。
租界演習之後，新市區的巡捕房收編了不少本地幫會的勢力。
在當下的上海灘，任何想做事的人都繞不開幫會。
古賀繼續往下說。
“第二條，抗命。”
“十月份的租界演習，小林楓一郎未經師團長納見批准，擅自調動第四聯隊控制蘇州河北岸。”
“事後還逼迫納見替他承擔責任，實為目無長官、擅權妄為。”
這才是最致命的一條。
古賀很聰明，他不需要去費力證明小林楓一郎通敵。
只需要證明他違抗軍令。
在帝國陸軍的體系裡，擅自調動部隊是大忌。
單憑這一條，就足夠讓一個人上軍事法庭。
李路連連點頭，把這些話死死記在腦子裡。
古賀把雪茄擱在菸灰缸邊緣。
“第三條，通敵嫌疑。”
“根據特高課情報，小林楓一郎在柏林期間，曾多次與疑似英美情報人員接觸。”
“雖無確鑿證據，但作為帝國軍官，行為失檢，理當接受審查。”
李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三刀捅下去，刀刀見血。
“可是少佐……”
李路猶豫了一下。
“小林中將那是老江湖了，他會信我的一面之詞嗎？”
古賀笑了。
“別人去說，小林中將未必在乎，但你是誰？”
“你是他未來的女婿，是一家人。”
“你要把這三條線串起來，講一個完整的故事。”
古賀的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你要告訴小林中將，小林楓一郎根本不在乎帝國的聖戰！”
“他正在利用家族的聲譽，打造一個橫跨軍、商、黑道的‘小林帝國’。”
“他的野心，是擁兵自重。”
“他是要在戰後，成為上海灘不受帝國控制的，無冕之王！”
轟！
李路的眼睛亮了。
這個說辭太完美了。
對一個古老的島國家族來說，最怕的就是子孫失控連累全族。
只要把小林楓一郎的野心無限放大。
小林中將為了家族的榮譽和安全，絕對會大義滅親。
一旦小林楓一郎倒臺，自己作為“檢舉有功”的功臣……
“屬下明白了！”
李路猛地站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我明天一早就帶著菜菜子回本土，一定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
古賀靠回沙發裡。
端起那杯紅酒，對著燈光晃了晃。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辦好了這件事，23師團的後勤處長，就是你的。”
李路心中大喜。
這可是實權派的肥差，更是他脫掉這身漢奸皮，正式穿上帝國軍官皮的最佳契機！
“嗨依！”
李路九十度鞠躬，興奮地退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
他快步往外走。
事情辦成，他就能徹底甩開那個暴虐的小林楓一郎。
甚至能踩在他的頭上。
古賀站在窗前，看著李路坐進轎車離開。
這盤棋，已經布死了。
天蝗的召見又如何？
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
只要小林家族內部先動了手。
陸軍省那幫政敵再順水推舟，小林楓一郎這次回東京，就是徹頭徹尾的自投羅網。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古賀端起紅酒杯，仰起頭，暗紅色的酒液順著杯壁滑入喉嚨。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戴上將星的那一天。
李路坐在轎車後排。
皮座椅的觸感極好。
他用力往下靠了靠，讓整個後背陷進去。
車窗外的街景快速往後退。
二十三師團後勤處長。
這幾個字在腦子裡來回滾，越滾越燙。
這可不是甚麼虛頭巴腦的歐美研究所所長。
那是手裡握著整個甲種師團吃喝拉撒的實權。
軍需、糧餉、被服。
隨便從指縫裡漏出一點，都夠他在上海灘買下半條街。
更何況，等扳倒了小林楓一郎，他李路就是古賀少佐眼前的紅人。
東條首相那一派的功臣。
以前在老家，鎮上的保長見了他都要拿鼻孔看人。
現在呢？
只要穿上那身黃呢子軍裝，掛上領章。
他要把老爹接過來。
買一棟帶草坪的大洋房，僱幾個下人伺候著。
讓老頭子也嚐嚐當太爺的滋味。
李路摸了摸手上的金戒指。
這是前天青幫一個頭目送的。
當時那頭目點頭哈腰，一口一個“李所長”。
等從東京回來，這稱呼就得換成“小林路閣下”了。
小林楓一郎。
李路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那個在七十六號大門口吊吳四寶的活閻王。
那個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瘋子。
馬上就要完蛋了。
到了東京，大本營那些大佬還能讓他活著回來？
古賀少佐這招借刀殺人，絕了。
轎車停穩。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
李路邁步下來，揮了揮手讓司機留在車上。
推開院門。
石板路兩旁的矮腳燈亮著。
拉開木門，玄關處一盞暖黃的壁燈亮著。
菜菜子穿著淺灰色的和服，跪坐在木地板上。
她聽到腳步聲，立刻雙手交疊在身前，腰彎下去。
“李君，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