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見直直地盯著林楓。
嘴皮子抖了兩下,愣是沒出聲。
整個滬市,光是虹口一片就有幾十棟閒置的洋房。
蘇州河北岸的倉庫改一改就能用。
楊樹浦那邊更不用說,成片成片的空樓。
偏偏選了東江灣路2號。
緊挨著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納見在窗前站了半天。
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這要是跟海軍那幫馬鹿起了衝突,陸軍在滬市的兵力根本佔不了便宜。
海軍陸戰隊在滬市經營了快十年,從街巷工事到火力配置,熟得不能再熟。
第23師團剛到滬市,補充兵還在路上。
現在湊到人家門口去擺陣,跟把脖子伸到刀底下有甚麼區別。
然而,一個念頭從腦子深處冒了出來。
納見的背脊微微繃了一下。
南進。
這個詞最近半年在東京被嚼爛了。
大本營的參謀們整天拿著地圖比來畫去。
聯合艦隊要南下,奪取荷屬東印度的石油、馬來亞的橡膠和錫礦。
海軍認定這是一場“海軍的戰爭”,陸軍不過是上船打雜的。
可陸軍呢?
主力一旦南調,關東軍兵力空虛,北邊那頭蘇聯人虎視眈眈。
諾門罕的教訓還沒過去幾年。
而滬市,這座十里洋場的魔都,卻是南進戰略中不可或缺的兵站要地。
陸軍師團進了這座城,卻處處被海軍壓著一頭。
駐軍調動要海軍批文,碼頭使用要海軍點頭,連軍需物資的解除安裝順序都得排在海軍後面。
陸軍高層憋了一肚子火。
納見的兩條眉毛緩緩鬆開。
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小林楓一郎的任性。
這是大本營的冷酷算計,是一著將死棋。
“這是大本營的意思?”
不是疑問句。
林楓點了一下頭。
納見沒有追問更多。
腦子裡那張拼圖,一塊一塊地合上了。
滬市是南進的兵站。
物資中轉、情報樞紐、兵員集結,全在這座城裡過一遍手。
英美這半年在租界的情報活動越來越頻繁,局勢一觸即發。
真到了開戰那天,陸軍必須跟海軍陸戰隊共享情報、協同佈防。
可兩家在東京就尿不到一個壺裡,到了滬市更是各唱各的戲。
把師團指揮部擱在海軍司令部隔壁,物理距離上堵死了推諉扯皮的退路。
陸軍指揮官每天推門就能看見海軍的大樓,想裝聾作啞都不行。
同時納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這也是監視。
海軍陸戰隊享了這麼多年的資源,卻不肯承擔像樣的陸地防禦責任。
淞滬會戰那陣子,陸戰隊被打得焦頭爛額,不向滬市派遣軍求援。
反而越過頭頂直接往東京發電報要增兵。
陸軍高層吃了啞巴虧,記到了今天。
把野戰師團的指揮部釘在陸戰隊旁邊,意思明擺著。
一旦開戰,海軍陸戰隊必須服從陸軍師團的統一指揮。
不服?
旁邊就是一整個師團的編制。
至於為甚麼偏偏是小林楓一郎。
東條雖然對這個年輕大佐橫挑鼻子豎挑眼,諸多不滿,甚至暗中懷疑其與天蝗的“特殊關係”。
論對海軍的威懾力,論其手腕和果決,整個在華陸軍系統翻一遍。
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小林楓一郎更合適的人選。
這個吃力不討好,卻又至關重要的“攪屎棍子”的差事,就這麼落到了第23師團頭上。
也落到了小林楓一郎這個“怪物”身上。
納見長長地吐了口氣。
“師團部儘快佈置好,我要在三天內搬過去。”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扭頭看向林楓。
“給我調一個小隊過來。”
林楓抬頭。
納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和自嘲。
“我堂堂一箇中將,身邊就兩三個警衛,像甚麼話。”
林楓點頭。
“明天安排到位。”
納見哼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軍靴漸遠的聲響,中間夾了一聲長長的嘆氣。
……
同一天下午。
外灘。
夕陽將高聳的海關大樓鍍上一層橘紅,平靜的海面偶爾有鷗鳥低飛。
這座城市,在表面的繁華下,暗流湧動。
海關大樓後面的裝卸區,一輛運鈔車停在那裡。
車廂後蓋敞著,幾個第四聯隊計程車兵正往車上搬箱子。
木箱不大,一尺見方,刷了軍綠漆。
它們並非普通的軍需,而是沉甸甸的金磚。
從海關地下金庫裡清出來的,一共十七箱。
目的地是外灘的島國正金銀行滬市分行。
裝卸區外面的馬路上,人流照常。
黃包車伕拉著客人跑過,賣報的小孩扯著嗓子喊。
沒人注意到這幾輛軍用卡車,或者說,沒人敢多看。
在如今的滬市,多看一眼就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弄堂口的菸紙店裡,一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蹲在門檻上,叼著一根沒點的菸捲。
兩隻眼珠子透過菸紙店的玻璃門,死死盯著裝卸區。
他看了整整二十分鐘。
他站起來,把菸捲塞進褲兜裡,拐進弄堂深處。
半個小時後,訊息到了愚園路749弄。
吳四寶坐在客廳的紅木太師椅上,兩條短粗的腿叉著,手裡捏著一隻梨。
“十七箱?”
“十七箱,一箱沒少。從海關金庫裡搬出來的,全是金磚。”
吳四寶的刀疤臉上咧開一道縫。
那雙渾濁的小眼珠子轉了兩圈。
“走哪條路?”
“沿外灘往北,轉虹口。”
“押車的是第四聯隊的兵,只有四個人。”
吳四寶把梨啃了一口。
汁水順著下巴流進領子裡,他也不擦。
“弟兄們準備一下,抄傢伙,把車給老子截了!”
身後站著的一個瘦高個子猶豫了一下。
“四哥……第四聯隊的東西,這……這不好動吧……”
吳四寶把梨核往茶几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怎麼不好動?”
瘦高個子縮了縮脖子,心底對小林楓一郎的恐懼讓他身體有些發抖,但吳四寶的威勢更甚。
“四哥,那第四聯隊背後,可是小林楓一郎那個活閻王啊!”
吳四寶猛地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毛巾擦著手,眼神卻兇狠起來。
“小林楓一郎又怎樣?”
他將毛巾甩在桌上,兩隻手叉在腰上,滿臉不屑。
“他是陸軍,老子是七十六號的人,穿的是海軍的皮!”
吳四寶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彷彿已經看到了金條落入自己口袋的景象。
瘦高個子張了張嘴,沒再說。
吳四寶站起來,兩隻手叉在腰上。
他是文盲,可混了這麼多年黑白兩道,鼻子比狗還靈。
陸軍和海軍在滬市鬥得死去活來,這事兒他門兒清。
76號早期的島國聯絡人是清水董三。
島國外務省派出的情報人員,並非陸軍系統。
而李士群最初投靠島國人時,正是透過清水這條線。
外務省與海軍的關係更為密切。
七十六號的制服就是照著海軍軍裝改的,從頭到腳都是海軍的底子。
第四聯隊是陸軍。
搶了陸軍的東西,出了事往軍統頭上一栽,海軍那邊樂得看陸軍笑話。
更何況,李世群正在權力上升期,為了穩住七十六號的班底,甚麼事都兜得住。
吳四寶拍了拍瘦高個子的肩膀。
“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