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意。
這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唐明生生把它嚥了回去。
他在汪偽體系裡混了一年多,跟島國人打交道的經驗不算少。
這些人對你笑,不代表善意。
對你客氣,不代表尊重。
都甲的態度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好得讓唐明後脖頸發涼。
半小時前自己還是階下囚,被李世群從火車上拽下來。
轉眼間坐在華夏派遣軍的會客室裡,面前擱著一杯熱茶,還冒著白氣。
這種落差的背後,一定藏著某種他暫時看不透的東西。
都甲把檔案收回桌面,沒有催促。
唐明開口了,斟字酌句。
“都甲大佐,很久以來,你們一直找不到跟常凱申有關係的人來商談?”
都甲點頭。
“是。我們嘗試過很多渠道,效果都不理想。”
他停了一拍,語氣裡多了一層真誠,至少經過精心修飾的真誠。
“今天總算找到了閣下。我們非常高興,所以特別請你來談談。”
唐明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想聽聽這些人的底牌到底有多大。
都甲站起來,走到窗前。
“唐先生,你能夠到金陵來工作,我們非常歡迎。”
“可惜沒有早一點讓我們得知你的身份,否則我們會盡力支援你。”
他轉過身,兩隻手背在身後。
“金陵政府那邊,絕不敢難為你,一切由我們做主。”
“要是沒有專用電臺,可以儘快建立起來。”
唐明的耳朵裡嗡了一下。
都甲這番話的分量,比二百根金條重一萬倍。
保護電臺。
保護人身安全。
金陵政府不敢動他。
連“要是沒有電臺”都替他想好了。
這不是在招降,這是在……求他幫忙。
唐明忽然覺得嘴裡發苦。
不是害怕的苦,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忽然想到了徐麗。
她應該還在站臺附近,被李世群的人“照顧”著。
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坐,不知道有沒有人給她一杯水。
都甲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
“唐先生,請跟我來。”
走廊很長,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被兩側的木門吸走了大半。
天花板上每隔三米掛一盞白熾燈,有一盞壞了,光線斷斷續續。
都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唐明跟在半步之後,脊背挺著。
從小養成的習慣,再落魄也沒塌過腰。
兩個士兵殿後,槍口朝下。
拐過兩道彎,在一扇紅木門前停住。
都甲抬手敲了三下,指關節磕在木面上,聲音沉悶。
“請進。”
門推開。
屋裡的光線比走廊亮了一倍。
屋裡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將,軍裝上的金穗在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擱著一杯冒熱氣的茶。
河邊正三。
派遣軍參謀長。
唐明認出了他。
軍銜和臉都對得上,這張臉在報刊上見過不止一次。
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窩陷得更深。
河邊站起來,繞過桌子,主動朝唐明伸出手。
“唐先生,久聞大名。”
唐明的手被他握住,力道適中,不輕不重,是那種刻意表示尊重的勁兒。
派遣軍參謀長跟一個剛從審訊室提出來的嫌犯握手。
這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河邊鬆開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坐,別拘束。”
唐明坐下來。
河邊沒有回桌子後面。
他在唐明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不是對面,是旁邊。
“唐先生,都甲跟你說的那些話,我就不重複了。”
他停了一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跟你說句坦率的話。”
“我們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唐明的後背不由自主地繃了三分。
“坦率”這兩個字從島國軍官嘴裡蹦出來,通常不是好兆頭。
要麼是刀子要來了,要麼是一句比刀子更難接的話。
“我們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審訊室裡捱了一晚上沒吭聲的唐明,差一點在這句話面前破了功。
他的右手猛地攥緊了沙發扶手。
不是害怕。
是震驚。
這句話從華夏派遣軍參謀長嘴裡說出來,份量重到能把整個汪偽政權砸塌半邊。
找不出更好的辦法,才請汪先生出來。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
汪衛是個湊合用的替代品。
我們真正想談的人,從頭到尾,一直是常凱申。
如果汪衛在旁邊聽到這番話,不知道那張儒雅的臉會不會當場抽搐。
陳君會不會把桌子掀了。
那些跟著汪衛一路從山城跑出來、以為自己在“締造和平”的汪偽高官們。
會不會覺得自己這一年多的忙碌像一場笑話。
河邊沒有任何遮掩的意思,接著往下說。
“現在我們希望透過你,能和常凱申閣下直接商談中日合作的方式。”
“請你多從中協助我們,早點完成這一任務。”
河邊越談,態度越謙和,兩條腿不自覺地往唐明這邊又轉了幾度。
身體語言比嘴巴更誠實。
他是真的著急。
整個華夏派遣軍一百多萬兵力攤在這片土地上,打了四年半,打不下去了。
南邊要開戰,北邊要防備老毛子,中間還要維持佔領區的秩序。
到處都缺人缺槍缺物資。
這種著急,不是一個人的焦慮,是一個帝國的頹勢。
到最後,唐明快要搞不清楚誰才是階下囚了。
一個從七十六號地牢裡挖出來的人,被島國軍方最高層請到沙發上坐著。
隔著半尺的距離,聽他們倒苦水,聽他們承認自己的“湊合”。
聽他們用“請你協助”這種近乎卑微的措辭。
這種荒誕感,讓唐明的嘴角差一點壓不住。
差一點。
他壓住了,心裡頭卻像翻了鍋的粥。
“我們決定派人跟你保持密切聯絡,並負責保護你的安全,保證你工作的順利進行。”
河邊站起來。
唐明也跟著站起身。
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河邊忽然又加了一句。
他的腳步已經邁出去半步了,又收回來,偏過頭,像是臨時想到了甚麼似的。
唐明看得出來,這句話不是臨時想到的。
是提前準備好的。
“對了,唐先生。”
河邊的語氣輕鬆,帶上了一絲茶餘飯後閒聊的味道。
“你之前建議山城方面不要再在滬市、金陵暗殺個別島國人。”
“這種建議很有見識,我們十分讚賞。”
唐明愣了整整兩秒。
那封電報。
署名“餘龍”。
在七十六號的審訊室裡,他矢口否認跟那封電報有任何關係。
李世群問了十二遍,他否認了十二遍。
現在河邊把電報裡的內容原封不動搬出來,
擱在一句“讚賞”裡面,笑吟吟地當著他的面說了出來。
是表揚。
這等於是在告訴他。
我們全都清楚。
你就是餘龍。
但我們不追究。
不追究的原因很簡單。
我們需要你。
唐明的後脊樑緩緩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是比刑訊更高明一百倍的手段。
李世群用鐵銬和辣椒水,只能逼出一個咬緊牙關的硬漢。
河邊正三用一句輕描淡寫的“讚賞”,直接把唐明苦心經營的所有否認都廢了。
你不用承認。
我們替你承認了。
還誇了你。
誇完之後,你怎麼辦?
再否認,就成了不識好歹。
不否認,就等於預設。
唐明的嘴角壓了又壓,喉結滾了一下。
終於憋出一句。
“山城方面,我認識的朋友的確很多。”
他頓了一下,用詞極其考究。
“我願意同你們先研究一下,再去同他們商量,看他們的態度如何再說。”
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留了半扇門,關了半扇門。
“認識的朋友”不是“我的上級”,不是“我的同僚”,是“朋友”。
這個詞的彈性足夠大。
進可攻,退可守。
往後就算訊息傳出去,唐明也不是叛徒,不是變節者。
他只是一個人面廣、交情多的世家公子,願意幫兩邊牽個線搭個橋。
僅此而已。
山城那邊不會追究,金陵那邊也沒話說。
河邊沒有追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
他點了一下頭,甚至嘴角微微上翹了一絲。
“好。”
他沒說第二句廢話,轉身往外走了。
走了兩步,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
“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