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堂轉過身,用沒受傷的手指著書房側面那扇通往後巷的小窗。
“閣下,您從窗戶走!”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
“二樓外面有排水管,您順著滑下去就是後巷的下水道入口!從那裡可以撤離!”
“只要鑽進去,這幫英國佬絕對找不到您!”
林楓靜靜地看著伊堂。
這個從遠東一路跟隨自己,從上海灘的腥風血雨殺到歐洲柏林的忠心副官。
此刻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隻緊握著南部十四式手槍的手,甚至在微微發抖。
他的語氣裡,卻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我留在這裡,拖住他們!”
伊堂猛地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吼了出來,生怕林楓猶豫。
“您活著,才能把這群雜種的陰謀全都抖出來!”
“您活著,才能給我們報仇!”
“走啊!!!”
門外,黑色的影子已經貼近了厚重的實木房門。
寂靜中,可以清晰地聽到有人在外面用英語低聲下達倒數口令。
“Three…Two…”
伊堂不再多說,轉過身,雙手死死握住那把並不算可靠的手槍。
用自己的後背對著林楓,死死盯著那扇隨時會被踹開的木門。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堵住敵人衝鋒槍的槍口。
哪怕只能拖延兩三秒鐘,給自家閣下爭取爬出窗戶的時間,也值了!
“等等。”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一隻手穩穩地按在了伊堂的肩膀上。
那隻手的力道極大,直接將他準備赴死的身體按得原地轉了半個身子。
伊堂愣住了。
他回過頭,看到的並不是林楓準備倉皇跳窗的背影。
林楓根本連看都沒去看那扇所謂的“唯一生路”。
他就站在原地,表情平靜,然後彎下腰。
從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下面,慢悠悠地搬出了一個半米多高的木頭箱子。
“咔噠”一聲脆響,箱子上的金屬鎖釦被挑開。
昏暗的光線下,伊堂看清了裡面的東西。
一根根帶著粗糙木柄,頂端連著沉甸甸的金屬戰鬥部的玩意兒,整整齊齊地碼在箱子裡。
滿滿一箱子,德制M24式長柄手榴彈。
足足有二十多顆!
伊堂的下巴緩緩張開,嘴巴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甚至連胳膊上傷口的疼痛都忘了。
“閣……閣下……”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我們……我們公寓裡,甚麼時候有了這玩意兒?”
林楓的動作從容。
“卡納里斯上將昨天剛派人送來的小禮物。”
他隨手拿起一顆手榴彈掂了掂分量,大拇指極其熟練地勾住手榴彈底部的陶瓷拉環。
“我一直覺得,在柏林這種連盟友都想互相捅刀子的鬼地方,多備點重火力,總歸是對的。”
“你看,這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門外的突擊手終於按捺不住,倒數結束。
隨著一聲低沉的“Go!”
沉重的撞門聲即將響起。
林楓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其中一顆手榴彈塞進了還處在震驚中的伊堂手裡。
“拔拉環,聽我口令。”
門外,踹門的動作已經開始。
“一!”
“二!”
“三!”
嗤——!
兩顆手榴彈的引信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拉發,冒出刺鼻的白煙。
就在這一瞬間。
砰!
房門被踹開!
門外,正擁擠著六名全副武裝的黑影。
最前面的那個突擊手,離林楓的直線距離甚至不到兩米遠。
手裡端著已經上了膛的斯登衝鋒槍,手指就搭在扳機上。
房門爆開的瞬間,突擊手的本能反應是立刻扣動扳機。
但他抬頭的剎那,瞳孔猛地收縮。
視線裡,他只看到兩根冒著濃烈白煙的木柄。
在半空中劃出兩道致命的弧線。
不偏不倚,直直地砸向了他們擁擠的人群中間。
“FUCK——!!!”
“Grenade(手榴彈)!!!”
那名突擊手發出了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叫。
轟!
轟!
幾乎不分先後,接連兩聲震耳欲聾的劇烈爆炸,在狹窄的走廊裡轟然炸響!
整個二樓瞬間被刺眼的火光照亮!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無數高速飛行的鋼珠和彈片,狠狠地撞向四周的牆壁。
書房的整個門框被當場炸塌,木屑橫飛。
淒厲的慘叫聲、肉體被撕裂的恐怖聲音、重物狠狠砸在地上的悶響……
所有的聲音,全部混合在令人窒息的濃烈硝煙味裡。
碎玻璃和水泥碎塊如同雨點般落下。
林楓和伊堂死死地躲在門後的承重牆死角。
爆炸的氣浪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吹得兩人頭髮都立了起來。
走廊裡的慘叫聲還沒有停歇。
林楓的聲音在爆炸的餘音中顯得異常冰冷。
“繼續扔!”
伊堂這才從巨大的耳鳴中反應過來。
他看了一眼手裡還剩下的手榴彈,又看了一眼外面如同地獄般的走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幫英國佬,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甚麼樣子的瘋子,才會在自己住的公寓裡,準備這麼多手榴彈?
這他媽根本不是來刺殺一個軍官,這是來攻打一個軍火庫啊!
伊堂不再猶豫,學著林楓的樣子,拔掉拉環,默數兩秒,然後奮力朝著走廊的另一頭扔了過去。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
伴隨著一聲絕望的慘叫,整個二樓徹底安靜了下來。
五分鐘後,手榴彈終於被扔完了!
爆炸的迴音終於漸漸平息,只剩下走廊裡斷斷續續的、臨死前的抽搐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硝煙和血腥味,嗆得人直咳嗽。
林楓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
他跨過已經倒塌的門板,邁步走出了書房。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當場嘔吐。
走廊的地板上,橫七豎八地堆疊著六具殘破不堪的屍體。
牆面上佈滿了放射狀的血跡和密密麻麻的彈孔。
最前面的兩個倒黴蛋被手榴彈近距離命中,胸腔整個都塌陷了下去,內臟和碎骨混在一起,當場斃命。
剩下的人被狂暴的氣浪掀翻在地,渾身上下扎滿了滾燙的破片。
在血泊裡痛苦地翻滾著,發出微弱的呻吟。
樓梯拐角處,一個滿臉鮮血的特工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
他的一條腿已經被炸斷,白森森的骨頭茬子露在外面。
但他依然沒有放棄,手裡還在試圖舉起那把已經變形的手槍。
伊堂一步跨上前,鋥亮的皮靴重重地踩在了那人的手腕上。
“咔嚓”一聲脆響。
特工發出一聲悶哼,手槍掉落在地。
伊堂面無表情,抬手,對準那人的眉心,扣動了扳機。
砰!
子彈精準地貫穿了頭顱。
特工的腦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後腦勺炸開一個大洞。
紅白之物濺了一地,身體抽搐了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整個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