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的臨時指揮部,塵土飛揚。
多田駿一身戎裝,對著作戰地圖,咆哮著下令。
“命令第三混成旅團,不惜一切代價,奪回井陘煤礦!”
“讓獨立混成第四旅團,向娘子關方向穿插!必須打通正太線的交通!”
他的聲音洪亮。
然而,站在他身後的參謀長笠原幸雄,卻從那洪亮的聲音裡,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半小時前,一份來自第一軍司令部的絕密電報,已經擺在了他的桌上。
八路軍參戰兵力,已超過一百多個團。
整個正太鐵路,從石家莊到太原,九百多公里的運輸線,已經徹底癱瘓。
日軍沿線的所有據點、車站、橋樑、隧道,都在遭受著毀滅性的打擊。
這他媽已經不是“剿匪”了!
這是一場方面軍級別的大會戰!
而他們,作為華北的主宰者,開局就被打懵了,連對手的主力在哪兒都沒摸清!
“司令官閣下……”
一名通訊參謀臉色慘白地跑了進來,聲音都在發抖。
“榆遼公路……全線遇襲!我們……我們部署在沿線的據點,全部失去了聯絡!”
多田駿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血絲已經佈滿了他的雙眼。
“八嘎!”
他一把將桌上的檔案全部掃落在地,指揮部內一片狼藉。
他被打得焦頭爛額,心態徹底崩了。
更讓他絕望的是,來自東京的壓力,越收越緊。
明明國際形勢一片大好。
法國佬封了中越邊境,英國佬關了滇緬公路,山城那邊的輸血管都快斷光了。
華夏賴以維持戰爭的生命線,正在被一根根斬斷。
年初的時候,果黨也伺機對向山西新軍和紅黨發動大規模軍事進攻。
使他的“囚籠政策”得以趁機推行。
他的計劃很簡單,鐵路為柱,公路為鏈,碉堡為鎖。
把華北各抗日根據地分開來,使紅黨游擊隊“遊”不了,“擊”不成。
同時透過“桐工作”計劃加緊誘降果黨,島國與其在香港和澳門先後舉行了兩次正式談判。
本來,一切都朝著帝國最有利的方向發展。
但是沒有想到,突如其來的大戰打亂了這一切的佈置。
他所推行的“囚籠政策”,本該將敵人困死在山溝裡。
此刻看起來,卻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才是被關在籠子裡的那個人。
多田浚環顧四周,每一個部下都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隨即怒火找到了宣洩口。
“督戰官呢?那個小林楓一郎死哪兒去了?給我去找他!”
副官被吼得一哆嗦,急匆匆地向外跑去。
廣德樓戲園子裡,鑼鼓喧天。
舞臺上,《霸王別姬》正唱到“力拔山兮氣蓋世”的高潮。
那飾演項羽的花臉演員功架十足,唱腔蒼涼高亢,引得滿堂喝彩。
林楓坐在二樓的雅間裡,手裡端著一杯蓋碗茶,聽得津津有味。
甚至還跟著臺上的節奏,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副官伊堂坐在一旁,如坐針氈。
“閣下,司令部那邊已經派人來請了三次了,說多田駿司令官想向您彙報前線的‘戰況’……”
林楓頭也沒回,目光依然盯著臺上那個畫著臉譜、威風凜凜的霸王。
“告訴他們,我偶感風寒,不便見客。”
伊堂:“……”
這已經是這幾天來,第三次用這個理由了。
他實在想不通,前線都快打成一鍋爛粥了,
這位手握“先斬後奏”大權的督戰官,怎麼還有心思在這兒聽戲、逛堂會、吃烤肉?
他絕口不提華北的戰事,也絕口不提那個讓他“督戰”的頭銜。
好像他來北平,真的只是為了遊山玩水。
可伊堂知道,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
閣下不是在置身事外,他是在用這種冷眼旁觀,給多田駿施加最極致的心理壓力。
這比直接插手軍務,更讓多田駿那幫人心驚膽戰。
這哪裡是聽戲,這分明是在給多田駿的脖子,一寸寸地套上絞索。
不出手,比出手更讓人恐懼。
林楓繼續看著舞臺上的霸王要自刎了。
百團大戰民心所向,島國人怎麼打?
100多萬的華夏民眾,肩挑手提為主,輔以騾馬、手推車的條件下,做著各種支前工作、破路工作及後方保障。
願將熱血衛吾華!
島國人還怎麼玩!
他早已經有了打算,打成這個樣子,多田浚滾蛋就是早晚的事。
這裡距離紅黨的根據地,十分的近,自己的小林會社算是選對地方了。
街道上的行人稀少,都裹緊了衣服,行色匆匆。
兩匹神駿的東洋馬,在幾名日軍衛兵和偽警察的護衛下,從和敬公主府裡,不緊不慢地踱了出來。
馬上的,正是高月保和乘兼悅郎。
他們今天沒有穿軍服,而是一身英式的馬術裝,看起來就像兩個來北平遊玩的富家公子。
他們本來就是馬術俱樂部的成員,酷愛騎馬。
多田駿為他們精心設計了騎馬的路線,從和敬公主府出發,沿著皇城根,一路向西,最後到達西山。
沿途,到處都是日軍的據點和巡邏隊,可謂是戒備森嚴。
在高月保看來,這樣的安保措施,絕對是萬無一失的。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街道兩旁那些畏畏縮縮的中國人,臉上露出一種屬於征服者的傲慢。
高月保用馬鞭指了指四周,
“乘兼君,你看,這北平城,不是很平靜嗎?”
“哪裡有情報裡說的那麼危險?”
乘兼悅郎搖了搖頭,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表象而已。”
“越是平靜的湖面下,越是暗流洶湧。朝鮮當年,也是如此。”
高月保大笑起來,
“哈哈哈,說得也是。”
“不過,有我們皇軍在,任何暗流,都翻不起甚麼風浪!”
“聽說那位神秘的小林督戰官,每日流連於戲園茶館?真是好興致。”
乘兼悅郎笑了笑。
“看來這位小林少佐,也是個有趣的人。”
他說著,雙腿一夾馬腹,大喊一聲。
“駕!”
座下的駿馬,向前飛奔而去。
乘兼悅郎也笑著催馬跟了上去。
“喂!高月君,等等我!”
兩人在寬闊的街道上,開始了追逐嬉戲。
護衛的衛兵和偽警察,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只能氣喘吁吁地在後面猛追。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穿著黑色中式短衫,頭戴黑色毛線帽的男人。
騎著一輛半舊的腳踏車,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男人的臉,被一個黃色的口罩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的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兜,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甚麼。
腳踏車的車輪,在佈滿塵土的街道上,無聲地轉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