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轉過頭。
他掃過老王,又掃過他身後那些雖穿著百姓衣服,眼神裡透著一股殺氣的隊員。
“好,既然有心殺敵,我張忠歡迎!”
將軍的聲音沉穩有力。
“但首要任務,是掩護百姓撤離!”
“李營長,派一個班,配合這幾位義士,把老百姓從西側那條溝壑疏散出去!”
“快!”
他沒有因為突然出現的“援兵”而改變部署,依舊將百姓的安危放在了第一位。
老王心中一震,對這位傳說中的將軍,只剩下敬佩。
“是!”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領命。
帶著隊員們,與一個班的國軍士兵一起,衝入混亂的人群。
冒險引導著難民,向那條相對安全的溝壑轉移。
然而,一支剛才驅趕百姓的日軍小隊,死死咬了上來。
槍聲大作。
為了掩護最後一批百姓撤離,老王等人被迫退入南瓜店內一處廢棄的大院。
憑藉著殘垣斷壁,進行最後的抵抗。
槍聲密集如雨。
日軍小隊人數佔優,火力兇猛,將他們死死壓制在院落之內。
激戰中,一名隊員剛探出頭,就被一發子彈擊中眉心,身體一僵,倒了下去。
“老三!”
又一名隊員為了拖拽戰友,被側面射來的子彈打穿了胸膛。
血,染紅了焦土。
不到半小時,五名特別行動隊員和那個班的國軍士兵,先後中彈,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沒能起來。
老王目眥欲裂,手中的步槍發出“咔咔”的空響,子彈已經打光。
他身邊,只剩下趙鐵柱、緊緊縮在角落裡的石頭、大壯。
和另外五名傷痕累累的隊員。
“八嘎!死啦死啦滴!”
院外,日軍的嗥叫聲越來越近,他們已經開始集結,準備發起最後的衝鋒。
老王摸出了身上最後一顆手榴彈,粗糙的拇指,死死扣住了拉環。
只要鬼子衝進來,就跟他們同歸於盡。
就在這時!
側翼,突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乾脆利落的MP18衝鋒槍連發聲!
噠噠噠噠——!
伴隨著日軍士兵猝不及防的慘叫。
一支約二十人、裝備精良、動作迅猛的國軍小隊,從側面殺出!
就將圍攻的日軍小隊打得人仰馬翻!
是張忠將軍的援兵!
他聽到這邊槍聲密集,怕他們衝不出去,派出了身邊最精銳的特務營一部前來接應!
絕處逢生!
老王等人剛鬆了半口氣,還沒來得及道謝,腳下的大地,忽然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轟隆隆……轟隆隆……
沉重的履帶碾壓著碎石和磚瓦,聲音由遠及近,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街口拐角處,兩輛龐大的日軍八九式中戰車,緩緩現身!
厚重的裝甲,黑洞洞的57毫米主炮,車體上轉動的機槍口,帶來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剛剛被打散的日軍步兵,此刻又重新聚集在坦克後面,發出更加囂張的吼叫。
老王嘶聲怒吼,眼睛血紅。
“炸掉它!不然大家都得死!”
特務營的幾個士兵怒吼著衝了上去,可還沒等靠近坦克,就被車載機槍噴吐的火舌掃倒在地。
兩名腿部受傷較輕的隊員,對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從廢墟中找出之前蒐集到的炸藥包,一左一右,從斷牆後猛地衝了出去!
目標,坦克脆弱的履帶和側面!
然而,坦克上的日軍機槍手早已嚴陣以待。
噠噠噠噠……
咚咚咚……
車載的九七式重機槍和並列機槍同時噴吐出火舌,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交叉火力網。
彈雨籠罩了他們衝鋒的路徑。
噗!噗噗!
血花迸濺。
兩名隊員甚至沒能衝過半條街,就被密集的子彈打得渾身巨顫,栽倒在地。
懷中的炸藥包滾落一旁,迅速被從身下滲出的鮮血浸透。
絕望,淹沒了院落內每一個倖存者的心。
老王死死握緊了那顆手榴彈,看著越來越近的坦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趙鐵柱將石頭死死護在身後,另一隻手摸向了腰間的手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個瘦小、沉默的身影,猛地從老王身邊的瓦礫堆後竄了出去!
是大壯!
這個一路上大多時間都緊緊抓著趙鐵柱衣角、眼神驚恐的孩子。
此刻臉上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輛碾壓過來的坦克,好像看到了屠殺他爹孃的那個惡魔。
他不知何時,早已悄悄撿起老王身邊的炸藥包,緊緊抱在瘦小的懷裡。
“大壯!回來!”
老王和趙鐵柱同時發出嘶吼,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了一片空氣。
大壯沒有回頭。
他低著頭,弓著腰,用盡全身的力氣,爆發出與他瘦小身軀完全不相稱的速度。
徑直衝向那輛正在噴吐火舌,碾壓而來的八九式中戰車!
他的目標,赫然是坦克履帶前端的誘導輪!
坦克上的機槍手顯然注意到了這個突然衝出的“小目標”。
槍口略微下壓,火舌追著大壯的腳步掃去,打得他身邊的泥土磚石噗噗亂濺。
啊——!
大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吶喊。
在彈雨中踉蹌著,一顆子彈擦過他的小腿,帶出一道血痕,他卻奇蹟般地沒有倒下。
他藉著前衝的慣性,猛地撲到了坦克左前方!
下一秒,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將懷中的炸藥包,死死地塞進了坦克履帶與誘導輪之間的縫隙!
然後,他瘦小的身體,緊緊地抱住了那個沾滿油汙和泥土的金屬輪子!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緊接著——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動了整個南瓜店!
熾熱的火焰和濃煙從坦克左側轟然騰起。
那輛不可一世的八九式中戰車猛地一歪,左側履帶“嘩啦”一聲斷裂脫落。
整個車體掙扎了幾下,徹底癱瘓在原地。
爆炸的氣浪將大壯瘦小的身軀高高拋起,一片火光後,消失不見。
“大壯——!”
趙鐵柱發出一聲嘶吼,雙眼赤紅,就要衝出去。
藉著這短暫的混亂,老王一把拉住幾乎要失控的趙鐵柱,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鐵柱!帶石頭走!這是命令!回到上海!告訴隊長這裡的一切!”
趙鐵柱虎目含淚,看了一眼遠處那一片血紅。
又看了看懷中被嚇得呆住的石頭。
軍人的天職壓倒了個人的情感。
他猛地一跺腳,抱起石頭,藉著廢墟和硝煙的掩護,向鎮外敵人火力薄弱處決然衝去!
被抱在懷裡的石頭,終於從巨大的驚嚇中反應過來,放聲大哭。
“大爹,我不走!我要殺鬼子!”
“大爹,二爹,為甚麼?”
“為甚麼你們死都不帶我!”
石頭的哭喊聲,狠狠扎進院子裡每一個還活著的人心裡。
老王的身軀猛地一顫。
是啊,為甚麼?
我們選擇死,是為了讓你們活。
可活下去,竟成了對你們最大的殘忍和拋棄嗎?
“掩護!”
老王抓起犧牲隊員留下的步槍,對著另一輛坦克和後面的日軍瘋狂射擊!
倖存的隊員和特務營士兵也全都紅了眼,將所剩無幾的子彈,毫無保留地傾瀉出去。
趙鐵柱帶著石頭,衝了出去。
咔咔....
沒子彈了.....
老王看著趙鐵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邊最後三名傷痕累累的隊員。
再望向遠處張忠將軍所在的高地。
老王撿起地上另一個沾血的炸藥包,綁在自己身上,對剩下三名隊員慘然一笑。
“兄弟們,咱們……送將軍一程!黃泉路上,也有個照應!”
“喊一嗓子吧,讓小鬼子知道,咱們也不是無名之輩!”
幾個人聽後笑了笑,默默將炸藥包綁在身上。
特務營幾個倖存計程車兵,默默地對著他們,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哥哥們先去,兄弟們隨後就到!”
老王率先站了起來,雙眼通紅。
“江蘇鹽城,王大山,今日為國盡忠,爹孃,孩兒不孝了!”
“河北滄州,李鐵鎖,跟著王哥!”
“湖北武漢,孫石頭,算我一個!”
“湖南瀏陽,劉順子,下輩子還打鬼子!”
四條渾身浴血的身影,高喊著家鄉與姓名,義無反顧地衝出了廢墟。
衝向了那輛還在試圖調整炮口的坦克,還有後面密密麻麻的日軍……
爆炸聲,再次接連響起,混合著最後的怒吼與槍聲。
迴盪在南瓜店血色的天空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