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在夜裡格外刺耳,一下子驚醒了所有熟睡的人!
趙鐵柱等人抄起傢伙就跳了起來!
土匪們沒料到還有這一出,眼見偷馬不成,對方又醒了,不敢糾纏,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驚魂稍定,老王舉著馬燈,帶著人循聲找去。
他心裡繃著,生怕是土匪故技重施,設下圈套。
然而,馬燈的光束穿透夜色,照亮了灌木叢後,兩個嚇得縮成一團的孩子。
正是大壯和石頭。
石頭手裡還緊緊攥著另一塊石頭。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顯然嚇得不輕。
大壯則把他護在懷裡,臉色蒼白。
老王看著這兩個在寒夜裡凍得嘴唇發紫的孩子,一時無言。
他心裡五味雜陳。
這兩個娃,心性倒是不錯,有股子韌勁兒。
可跟著他們這支亡命隊伍,前途未卜。
他看了看兩個孩子,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趙鐵柱和其他夥計也圍了過來,眼神複雜。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見過太多生離死別。
面對這兩個無依無靠的娃,心裡也生出幾分不忍。
良久,老王嘆了口氣。
“把火弄旺點……給他們弄點熱的吃。今晚……就跟著守夜吧。”
他這話,帶著不情願,卻也透著一股子認命。
大壯和石頭相互看了一眼,髒兮兮的小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雖然帶著淚花。
他們知道,自己被接納了。
至少,今晚不用再挨餓受凍。
接下來的路程,栓柱和石頭就正式“編”進了隊伍。
雖然年紀小,幹不了重活,但眼力勁兒足,幫著照看騾馬,拾柴燒水,打打下手。
車隊的氣氛也因為多了這兩個半大孩子,莫名地少了幾分沉悶,多了點生氣。
趙鐵柱尤其喜歡逗弄他們,比比誰扔石子兒更準。
兩個孩子臉上的菜色漸漸褪去,身體也眼見著結實起來。
車隊經過十多天的奔波,終於來到了上海。
沿途的關卡盤查森嚴,但林楓那份蓋著憲兵隊印章的通行證,一路暢通無阻。
那些守卡的偽軍士兵,看到通行證上的字樣,無不敬禮放行。
老王把他們安置在上海市區邊緣,靠近蘇州河的一處隱蔽大院裡。
這院子獨門獨戶,周圍環境複雜,便於隱蔽和轉移。
安頓好所有人,交代了注意事項,老王才急匆匆地趕回舊貨商店。
小張見他回來,湊上前低語了幾句。
老王點點頭,小張隨即走到櫃檯後,拿起那部老舊的電話。
“喂?您好,是林先生嗎?”
“您上次訂的那批老唱片,有一張《夜上海》的,到貨了,品相很不錯,您要不要過來看看?”
沒多久,林楓的身影出現在舊貨店門口。
老王迎上去,兩人默契地走到裡間。
“組長,人帶回來了,十八個,都按您的要求挑的,底子乾淨,跟鬼子有死仇,身手也過得去。”
“現在安置在蘇州河邊的‘福壽裡’三號院。”
老王低聲彙報,語速很快。
林楓“嗯”了一聲問。
“路上還順利?”
“碰上幾波不開眼的,都打發走了。沒出大岔子。”
老王略一遲疑,終究沒提大壯和石頭的事。
在軍統的紀律裡,這種私自收留來歷不明人員的行為,屬於嚴重瀆職。
甚至被視為安全隱患。
他心裡有自己的打算,想找個穩妥的機會,把這倆孩子送到大後方去。
林楓沒太在意細節,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老王。
“這是碼頭三號倉庫的提貨單和鑰匙。”
“清一色德造,你去點驗一下,儘快分下去,讓隊員們熟悉熟悉。”
“是!”
林楓走到牆邊那幅簡陋的地圖前,手指點向長江中游。
“聯絡山城方面,讓他們在宜昌一帶,準備可靠的接應隊伍和船隻。”
“我們這次‘送貨’,要在那裡交接。”
“你派幾個精幹機靈的,先行一步,去宜昌附近勘探地形,選好交接點,摸清沿途日軍和偽軍的巡邏規律。”
“剩下的大部隊,等準備妥當再出發。”
老王立正領命,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人選。
“明白!”
趙鐵柱身手好,人也機警,派他去勘探地形最合適。
順便可以把大壯和石頭帶上,到了宜昌,再想辦法託關係送他們去更安全的山城。
林楓沉吟片刻,又道。
“給山城發報,兩條情報。
第一,日軍即將實施代號‘101號作戰’的大規模戰略轟炸,山城是首要目標。”
“轟炸計劃預計持續四個月左右,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老王聽得心頭一凜。
持續四個月的無差別轟炸?
那將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林楓的聲音更低沉了些。
“第二,”
“這個月十號,島國大本營已經以‘大陸命’第426號命令。”
“批准其‘華夏派遣軍’在五、六月間,於華中、華南發動一次超越既定區域的作戰。”
“近期,日軍很可能會發動會戰,意圖透過區域性猛烈攻勢,給國民政府施加軍事壓力。”
“逼迫國民政府回到談判桌上,接受他們的和談條件。”
老王倒吸一口涼氣。
“又要打大仗?小鬼子這是……”
林楓轉過身,眼神冷靜。
“是他們撐不住了。”
“島國的財政,已經到了懸崖邊上。”
老王將這些資訊牢牢記住,鄭重道。
“是,我立刻去辦。”
交代完一切,林楓走出舊貨店,回到小林會館。
他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飛機零件運輸的每一個環節。
就在此時,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新兵已經練了半個多月,江戶那套“胡蘿蔔加大棒”的法子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那群被金錢和牛肉吸引來的亡命徒,骨子裡的野性不是那麼容易磨平的。
他拿起電話,正準備打給石川詢問一下情況。
而此時,位於市郊的第四聯隊新兵訓練營,早已亂成了一鍋粥。
在駐地那高高的磚牆外,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陣嘈雜的喧譁聲。
還夾雜著喝罵和推搡的動靜,亂哄哄的和平時操練時的號令聲截然不同。
營門口,氣氛緊張。
大約五十多個新兵,在一個臉上還帶著未完全消退青紫痕跡的壯漢。
正是被吊打過的麻生的帶領下,聚在營門內側,情緒激動。
他們大多衣衫不整,有些人手裡還拎著不大的包袱。
一個尖嘴猴腮的新兵跳著腳喊,
“憑甚麼不讓走?老子不幹了!”
“當初說好來去自由,現在又扣著人不放!把安家費還給我們!”
人群跟著鼓譟起來。
“對!還錢!讓我們走!”
麻生站在最前面,雙手抱胸,臉上帶著煽動成功的得意。
他身邊這五十多人,都是這半個月高強度、近乎嚴酷的訓練中吃不了苦。
還有原本就心思浮動、被他暗中串聯挑撥起來的。
他許諾,只要鬧起來,逼著長官放人。
不但能走,那一百大洋的安家費照樣能帶走。
更遠處,還有百十來個新兵聚在一起,遠遠觀望著,眼神猶豫不決。
他們既受不了苦,又捨不得那“雙倍餉銀”和“牛肉管夠”的待遇。
更害怕之前麻生被吊打的慘狀,處於搖擺之中。
營門值班的崗哨只有兩個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緊張地攔在前面。
但面對五十多個情緒激動、步步緊逼的同伴,顯得勢單力薄。
營門內的空地上,聞訊趕來的江戶。
帶著三十多個忠於職守的老兵和少數堅定分子,排成稀疏的佇列,試圖阻擋人群。
江戶川臉色鐵青,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他感覺自己的心在往下沉。
這不僅是兵變,更是對所有被小林閣下提拔起來的人的一次打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