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曦尚未穿透陰雲,大學士吳牲已在書房中緩緩踱步
昨夜傳來的訊息太過震撼,他需要時間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變局。
老師!
張秉彝急匆匆闖入書房,連平日最講究的禮節都顧不上了
魯高捷和孔胤珪...昨夜在大理寺門前被暴民活活打死了!
哐當——
吳牲手中的定窯白瓷茶盞應聲落地,滾燙的茶水濺溼了他緋袍的下襬
碎瓷片在青磚地上迸濺開來
你...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魯高捷可是堂堂大理寺卿,孔胤珪更是聖裔嫡系...這...
那報信的門生跪伏在地,聲音發顫:
千真萬確啊老師!學生親眼所見,魯廷尉的官帽被踩得粉碎,孔公子的錦袍都被撕成了布條...暴民如潮水般湧來,大理寺的人根本攔不住...
順天府呢?
張秉彝一把揪住門生的衣領
邊關月這個順天府尹是幹甚麼吃的?
邊大府...大府他閉門不出,只派了幾個衙役在街口觀望...
豈有此理!
張秉彝一拳砸在黃花梨案几上,震得文房四寶齊齊跳動
食君之祿,竟如此畏首畏尾!這等庸官,留著何用!
吳牲緩緩靠回椅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他望向窗外漸沉的夕陽,在漫天飛雪中喃喃自語:
我們...敗了。孔家,保不住了。
老師何出此言?
張秉彝急步上前
不過是幾個暴民鬧事,待學生明日就上書彈劾邊關月瀆職...
你還不明白嗎?
吳牲打斷他,枯瘦的手指輕叩桌面,發出規律的響聲
從陛下稱病不朝,到《靖明日報》的檄文,再到今日的民變...這一步步,分明是有人在下一盤大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或許,這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張秉彝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長嘆,頹然坐倒在旁邊的繡墩上。
吳牲忽地直起身子,眼中精光乍現:
孩之,伯高,準備奏疏吧。
彈劾誰?
張秉彝和毛士龍不解。
老宰相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自然是...
......
次日黎明,大雪紛飛
朝房內燭火搖曳,將官員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吳牲閉目端坐,彷彿老僧入定
直到張秉彝的身影出現在門前,二人才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當納蘭明珠的身影出現在朝房門口時,吳牲的心猛地一沉
這位年輕的都承旨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今日這笑容在吳牲看來卻別有深意。
陛下有旨,
都承旨的聲音清越
今日大雪,改在養心殿聽政。殿內狹小,五品及以下官員不必隨行。
這道突如其來的旨意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
張秉彝快步走到御史毛士龍身邊,低聲囑咐幾句
接過他手中的奏摺時,手指因緊張而微微發抖。
養心殿內,朱亨嘉高坐龍椅,目光如炬
鎏金蟠龍燭臺映照著他年輕而堅毅的面容,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昨夜伏龍衛的密報猶在耳邊:
吳牲府中徹夜燈火,東林黨人往來不絕。
陛下!臣有本奏!
吳牲蒼老而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這位三朝元老緩步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因年久使用已泛出溫潤的光澤,此刻正微微顫動。
張秉彝不敢置信地望著老師的背影——這與他們昨夜的謀劃截然不同!
臣,文淵閣大學士吳牲,
老宰相的聲音在殿中迴盪
彈劾山東衍聖公孔興燮!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吳牲鬚髮皆張,聲若洪鐘:
孔興燮縱僕行兇,欺壓良善,致使山東民怨沸騰!
昨日大理寺前的慘劇,正是其多年來倒行逆施所致!
臣懇請陛下另擇賢能,承襲衍聖公爵位,還山東百姓朗朗乾坤!
說罷,他率先跪伏在地
青石地面冰冷的觸感透過朝服傳來,老宰相卻渾然不覺
緊接著,七八名官員也隨之跪倒,緋紅色的官袍在殿中鋪開一片。
張秉彝在心底冷笑
老師這一招棄車保帥著實高明——既然保不住孔胤植
不如藉此機會向皇帝示好,撈取替民請命的好名聲,佔據道德高地
同時為更換衍聖公的人選埋下伏筆
待風波過後,再扶持一個聽話的孔氏子弟上位,孔家這面大旗照樣可以為他們所用。
啟奏陛下,
東閣大學士鄧士廉不緊不慢地出列,這位以剛直著稱的新貴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把握時機
吳學士所言雖不無道理,然孔家一案關係重大,僅憑報紙所載,證據尚顯單薄
臣請派遣三法司官員前往山東會審,以明真相!
鄧學士此言差矣!
吳牲立即反駁,花白的鬍子因激動而抖動
孔興燮罪證確鑿,何須再審?莫非是要給某些人上下其手的機會?
大理寺左丞徐爾榖適時出列,這位年輕官員的聲音清朗有力:
陛下,孔門畢竟是聖人之後,若不按律審理,恐難服眾
臣附議鄧學士,請派三法司會審!若孔家果真無罪,正好還其清白;若其有罪,也當明正典刑!
龍椅上的朱亨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殿下眾臣:
諸位愛卿所言皆有道理
孔家一案確實應當慎重,就依鄧卿所奏,派遣三法司前往山東。
陛下聖明!
吳牲立即介面,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臣舉薦刑部侍郎張秉彝主持此案!張侍郎熟悉刑名,定能查明真相!
朱亨嘉眼中精光一閃,隨即笑道:
張侍郎才幹出眾,朕本欲升任大理寺卿,主持寺務
倒是徐愛卿剛正不阿,可暫代刑部侍郎一職,領三法司南下。
這一招人事安排打得吳牲措手不及。他暗自咬牙,面上卻恭敬拜伏:
陛下聖明,老臣...別無異議。
殿外,雪越下越大,覆蓋了紫禁城的金瓦紅牆
一場朝會散去,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吳牲踏出養心殿時,深深望了一眼巍峨的宮牆,他知道,這場博弈遠未結束
而此時的山東,則發生了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