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光未亮
博洛已親率百餘精騎馳出南京城。
秋雨如織,將官道澆得一片泥濘,馬蹄踏過,濺起渾濁的水花。
博洛身披玄色斗篷,雨水順著斗篷邊緣不斷滴落,在他肩甲上匯成細流。
他卻渾然不覺,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沿途地形。
“停。”
他忽然勒住韁繩,馬鞭指向一處狹窄的隘口,
“看那裡,若在此處設伏兵五百,配以弓弩,足以阻滯萬人行軍。”
親兵統領順著他的指向望去,只見兩側山勢陡峭,中間通道僅容三馬並行,不由暗暗佩服王爺的洞察。
一路北上,博洛時而策馬疾馳,時而駐足觀察。
經過一處廢棄的烽火臺時,他特意繞行而上,站在殘破的臺基上極目遠眺
“若是大軍行進,此處需設前哨,駐輕騎二十,日夜輪值。”
他對緊隨其後的將領吩咐道,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
雨勢漸大,親兵遞上油布包裹的乾糧,博洛卻擺手拒絕
他取下頭盔,任由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似乎在用這種方式保持清醒
這一刻,他不再是養尊處優的王爺,而是那個曾經在松錦大戰中衝鋒陷陣的巴圖魯。
“王爺,前方就是徐州地界了。”
親兵統領指著遠處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城郭輪廓。
博洛微微頷首,目光愈發深邃
他輕撫著坐騎溼漉漉的鬃毛,低聲道:
“傳令下去,在城外五里處整頓儀容。雖是與自家兄弟相見,卻也不能失了體統。”
此時的徐州城頭,嶽樂早已得信
他一身戎裝挺立在雨中,腰間的長劍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雖然年僅二十二歲,但多年的軍旅生涯已經在他眉宇間刻下了超越年齡的沉穩。
“開城門!”
見博洛一行馳近,嶽樂朗聲下令,親自步下城樓相迎。
兩兄弟在城門前相見,簡單的見禮後,嶽樂便將博洛迎入府中
暖閣內早已備好炭火,驅散了秋雨的寒意
嶽樂屏退左右,親手為博洛斟上一杯熱茶
氤氳的水汽在兩人之間升騰,讓彼此的表情都顯得有些模糊。
“王兄何事如此匆忙?”
嶽樂直截問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博洛被雨水浸透的戰袍。
博洛凝視著堂弟,不答反問:
“北京的事,你知道了?”
嶽樂神色一黯,手中茶壺微微一頓:
“三天前得的訊息。太后和皇上……真的……”
“千真萬確。”
博洛沉聲道,將茶盞重重放在案上,茶水濺出,在紫檀木案几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我這次來,是要你與我一同北上。”
嶽樂震驚地看著博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北上?王兄是要……”
“勤王!”
博洛斬釘截鐵,目光如炬
“難道你要坐視皇上蒙難而無動於衷嗎?”
嶽樂苦笑著搖頭:
“王兄何必欺我?北京已陷,談何勤王?你這是要……”
“是要爭天下!”
博洛直接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
“嶽樂,你我都流著愛新覺羅的血。如今大清危在旦夕,難道我們要坐視江山易主嗎?別忘了,太祖太宗創業何其艱難!”
嶽樂沉默良久,起身踱至窗前。
雨中的徐州城朦朧如畫,可他看到的卻是危機四伏的前路:
“王兄,不是我不願。只是我軍兵力有限,江北各鎮態度不明,更別說還要突破明軍的黃河防線……林察的水師不是擺設。
據探子來報,他在東平府一帶部署了近百艘戰船,沿河哨卡林立。”
“這些我都已有對策。”
博洛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上游某處,
“你看,林察的水師主要佈防在東平府一帶。我們可以聲東擊西,佯攻濟寧,實則從上游的這個河灣渡河。那裡水流湍急,暗礁遍佈,林察必不設防。”
他繼續分析,語氣充滿自信:
“只要渡過黃河,我們就可以與魯國男的殘部會合。
據最新情報,魯國男在沂蒙山區還有六千精銳,都是熟悉地形、擅長山地作戰的老兵
加上我們的生力軍,足以在山東開啟局面。”
嶽樂仍然猶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可是王兄,這風險太大了
萬一失敗,江南恐怕也難保全
況且江北各鎮,劉澤清態度曖昧,高傑舊部心懷異志,若是我們北上受挫,難保他們不會趁機發難。”
“沒有萬一!”
博洛緊緊握住嶽樂的肩膀,目光如炬
“嶽樂,你記住,亂世之中,不敢冒險才是最大的風險
朱亨嘉能夠從西南一隅之地打到北京,我們擁有江南富庶之地,難道還不如他嗎?”
他放緩語氣,帶著幾分懇切:
“況且,你以為我們固守江南就能平安無事嗎?
待朱亨嘉穩定北方,必定南下
到時我們就是甕中之鱉!
現在搏一把,尚有一線生機!”
嶽樂沉思良久,目光在博洛堅毅的臉上停留許久
終於,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好!我隨王兄北上!不過……”
“有甚麼條件,儘管說。”
“第一,必須以勤王為名,不能公然稱帝,以免授人以柄;
第二,渡過黃河後,要設法救出太后和皇上,這是大義所在;
第三,若事不可為,要及時退回江南,保留元氣。
另外,江北各鎮必須妥善安撫,我建議分兵五千駐守徐州,以防不測。”
博洛大笑,聲震屋瓦:
“好!就依你!傳令下去,徐州兵馬即日整備,三日後與我軍會合,共圖北上!”
就在博洛說服嶽樂的同時,侯方域已在暗中展開佈局
他派出的數十名細作化裝成商販、流民,在黃河南岸的茶肆酒館中散佈謠言
聲稱清軍主力正在濟寧對岸集結,即將強渡黃河
與此同時,另一批心腹則在上游河段秘密徵集渡船
所有行動都在夜間進行,被徵用的船伕一律矇眼帶入臨時營地,以防訊息走漏。
夜色中,侯方域站在一處高地上,遠眺黃河對岸明明滅滅的燈火,輕聲自語:
“棋局已開,接下來,就要看王爺的決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