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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第26章 北伐·日薄西山下

2025-12-14 作者:夏爾菲鳥

凜冽的朔風如同刀子般刮過宣府鎮斑駁的城牆,捲起塞外的黃沙,將天空染成一片昏黃。

宣大總督巴爾楚渾按劍立於北門“鎮朔樓”上,花白的鬚髮在風中凌亂飛舞

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遠方地平線上那片不斷蠕動、擴大的黑線。

那是楊展的第二路軍,攜真定大捷之威,正以泰山壓頂之勢向這座九邊重鎮撲來。

寒意,並非僅僅來自塞外的風。

巴爾楚渾的心,比這數九寒天更冷。

他自己便是宗室,與大清休慼與共,而自己甚至自請將安親王的爵位

然而,此刻的他,卻像一個即將被洪水淹沒的孤島守夜人,清晰地感受到腳下土地的鬆動和四周絕望的浪潮。

“督帥,”

副將卓布泰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打斷了他的沉思,

“探馬回報,楊展前鋒騎兵已過雞鳴驛,其主力步卒攜攻城器械,距城已不足四十里。看旗號聲勢,恐不下六萬之眾……”

巴爾楚渾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嗯”。

他的目光掃過城頭:

戍守的兵卒稀稀拉拉,許多面孔稚嫩而惶恐,握著長矛的手在微微發抖。

昔日擦得鋥亮的火炮,此刻炮身上竟能看到鏽跡,堆放一旁的彈藥箱也顯得稀疏拉拉。武備鬆弛,兵無戰心,這城,如何守?

回到總督衙門節堂,氣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監軍大臣珠蘭、宣府參將劉良臣、宣府巡撫李化熙、滿洲參領綽爾濟、以及幾位本地的漢人守備、千總,分列兩側

人人面色陰沉,眼神躲閃,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難臨頭各自飛的詭異氛圍。

佟養量深吸一口氣,強打精神,用盡可能沉穩的聲音開口:

“諸位,賊酋楊展兵臨城下,其勢雖洶,然我宣府乃太祖太宗皇帝親手經營之雄鎮,城高池深,糧草尚可支撐數月。

本督受皇恩浩蕩,委以宣大重任,唯有與城共存亡,以報君父!

望諸位同心戮力,共保危城,待京師援軍一至,內外夾擊,必可破賊!”

他試圖用忠誠和希望來凝聚這渙散的人心。

然而,回應他的首先是沉默,繼而便是暗流洶湧的爭議。

總兵劉良臣,一個在明清之間輾轉多年的宿將,率先出列,拱手道:

“督帥忠義,標下等感佩萬分。只是……只是如今之勢,督帥明鑑。真定堅城,一日便陷;

河南、直隸,義軍遍地烽煙。我宣府……城內堪戰之兵,滿打滿算不足八千,其中尚有數千為新募之丁,未經戰陣。

糧草雖有些儲備,然軍心士氣……唉,實難與真定、開封時相比。

以疲敝之卒,守惶惑之城,對抗攜大勝之威的虎狼之師,恐……恐非易事。”

他頓了頓,偷眼瞧了瞧巴爾楚渾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

“依標下愚見,是否……是否應效仿古人,暫避鋒芒?

或北撤與大同鎮兵馬合兵一處,倚仗長城險隘,徐圖後計;

或……或精簡騎兵,急速東進,護衛京師,以為根本之策……”

“劉良臣!你放肆!”

滿洲參領綽爾濟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劉良臣鼻子上,聲若洪鐘,

“未戰先言退,動搖軍心,該當何罪?!宣府城防,固若金湯,豈是真定、開封可比?

我八旗子弟,即便人數稀少,亦能以一當十!當務之急是緊閉四門,整飭守備,發動城內青壯協防,死守待援!

京師絕不會坐視宣府陷落,援軍必至!”

他環視眾漢官,眼神兇狠,滿漢之間的隔閡在這一刻赤裸裸地展現出來。

監軍大臣珠蘭陰惻惻地笑了,尖細的嗓音像是指甲刮過琉璃:

“喲,綽參領好大的威風,好足的信心吶。援軍?吾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別的不敢說

這‘援軍’兩個字,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可哪次真能指望得上?

如今京裡頭那幾位爺,是戰是和,是守是跑,自個兒還掰扯不清楚呢!再說了”

他話鋒一轉,皮笑肉不笑地掃視劉良臣等漢官,

“這滿城的綠營弟兄,你們滿洲大爺們指揮起來如臂使指,咱家可不敢保證,他們手裡的火銃,到時候是朝著城外的明賊放,還是……嘿嘿……”

其挑撥離間之意,昭然若揭。

珠蘭雖然是滿族,甚至是宗室,但大廈將傾,滿奸自然也應運而生了

“珠蘭!你此言何意?!”

劉良臣身後一名漢人守備忍不住怒目而視。

節堂之內,頓時吵作一團。

主戰派、主退派、煽風點火派,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將大敵當前的危急和清廷內部的腐朽分裂暴露無遺。

“夠了!”

巴爾楚渾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亂跳,他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嚥下。

他何嘗不知劉良臣說的是現實?何嘗不恨綽爾濟的迂腐和珠蘭的卑劣?

但他身為總督,維繫局面的責任像枷鎖一樣套在他身上。

“守!必須守!劉總兵,本督命你即刻督率所部,加固南門、西門防務,多備滾木礌石、火油硝磺,徵調民夫,堵塞甕城!

綽參領,你率本部兵馬,巡視城內,嚴查奸細,彈壓任何騷亂,遇有散佈謠言、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珠蘭欽差,糧草輜重、軍餉發放,還需你多多費心,務必穩定軍心!”

命令雖然下達,但巴爾楚渾看著眾人領命時那各異的神色,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不過是勉強維繫著這艘破船不立刻沉沒罷了。

散會後,他獨自留在空蕩陰冷的節堂,望著那塊“節制三邊”的匾額

一種“獨木難支大廈將傾”的悲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與宣府城內的愁雲慘淡、人心惶惶形成鮮明對比,城西三十里外的明軍大營,卻是旌旗招展,士氣如虹。

中軍大帳內,第二軍都督楊展正與麾下主要將領、錄事參軍圍在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上,宣府鎮的城牆、隘口、官道、河流纖毫畢現。楊展身形精幹,面容被塞外的風霜刻滿了堅毅的線條

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爍著自信與銳利的光芒。真定大捷的訊息傳來,全軍振奮,但他楊展和第二軍的將士們

更憋著一股勁,要在宣府這塊硬骨頭上打出自己的威名,絕不能落後於第三軍的兄弟。

“都督,伏龍衛最新密報,以及城內反正義士傳來的訊息彙總。”

參軍手捧文冊,清晰稟報,

“宣府清軍內部矛盾已趨白熱化。總督巴爾楚渾意志堅決,欲圖死守,然總兵劉良臣以下多數漢官將領,皆存畏戰之心,暗通款曲者不在少數。

滿將綽爾濟態度強硬,但與漢軍隔閡極深,互不信任。監軍大臣珠蘭,似有挾兵自重、待價而沽之意。

至於普通士卒,糧餉拖欠,士氣低迷,逃亡日增。”

楊展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果然不出所料。巴爾楚渾是條忠勇的老狗,可惜,他跟了一個快塌架的主子。

人心散了,這城就好辦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帳內摩拳擦掌的眾將,

“諸位,真定的兄弟部隊打得漂亮,咱們第二軍也不能墮了威風!

宣府,必須拿下,而且要贏得乾脆利落!強攻雖亦可下,但徒增我軍傷亡,非上策。

吾意,攻心為上,攻城為下,要讓這宣府,從內部土崩瓦解!”

旋即下令大軍主力穩紮營寨,故意擺出圍三闕一的態勢

對南、西、東三門施加壓力,唯獨北門方向圍而不緊,留下一條看似可以通往塞外的“生路”。

這既是兵法要訣,更是強大的心理攻勢,無形中瓦解著守軍死戰的決心。

同時命人將真定繳獲的清軍帥旗、將旗,以及仿製的清廷官服頂戴,用長竿高高挑起,派騎兵隊繞著城牆賓士展示

極盡嘲諷羞辱之能事

城頭清軍見此,無不面色慘然,士氣愈發低落。

同時親自提筆,草擬了數十封勸降信

射給巴爾楚渾的信,措辭還算尊重,肯定其忠勇,但明言大勢已去,勸其勿以一己之忠,累及滿城生靈塗炭。

而射給劉良臣等漢官將領的信,則言辭犀利,直斥其“認虜作父”、“助紂為虐”,言明“頑抗到底,身死族滅為天下笑

幡然來歸,反正立功不失封侯之賞”。同時,伏龍衛的細作也在城內暗中散佈訊息,渲染明軍強大

宣揚“只懲首惡,脅從不問”的政策。

這一套凌厲的心理組合拳,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宣府本已脆弱不堪的防禦體系上。

致命的打擊,在楊展預定發動總攻的前夜,悄然降臨。

子時剛過,宣府南門(拱極門)的守軍之中,發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總兵劉良臣、監軍珠蘭的心腹家將手持令牌,以“換防查夜”為名,接近了城門洞。

隨著幾聲短促的慘叫,幾名忠於巴爾楚渾的滿洲哨兵被迅速解決。

沉重的門閂被合力抬起,吱呀呀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城門,洞開!

早已在城外埋伏多時的明軍精銳先鋒,如同暗夜中湧出的鐵流,無聲而迅猛地衝入了宣府城!

幾乎在同一時間,劉良臣、珠蘭率領其親兵家丁以及部分早已被說服的漢軍將領

在城內舉火為號,高呼:

“大明王師已入城!降者免死!”

徑直殺向了總督衙門和滿洲兵駐防的區域。

城內的混亂瞬間達到頂點。

被驚醒的守軍懵懂不知所措,聽聞明軍入城、總兵反正,大部分漢軍綠營幾乎立刻就失去了抵抗意志

或丟棄兵器躲入民宅,或乾脆加入反正行列,調轉槍頭向平日作威作福的滿兵發起攻擊。

總督衙門方向火光沖天,殺聲四起。巴爾楚渾從短暫的睡夢中驚醒,披甲持劍衝出房門,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

親兵倉惶來報:“督帥!不好了!劉良臣那狗賊反了!開了南門,引明軍入城!滿城……滿城都亂了!”

巴布泰身軀猛地一晃,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的官袍。

他雙目赤紅,嘶聲怒吼,聲音中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無邊無際的絕望:

“劉良臣!珠蘭!誤國奸賊!我恨不能早食汝肉!!”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參領綽爾濟、副將卓布泰倒是展現出了滿洲武將最後的悍勇

他聚集了不到百人的滿兵親隨,試圖衝向南門,逆著人流想要奪回城門控制權,或者說,只是想進行一場絕望的殉道。

他們在街角與洶湧入城的明軍主力撞個正著,短暫而激烈的搏殺後,綽爾濟身中十餘創,壯烈戰死,其部下亦全部覆沒。

宣府巡撫李化熙衝入器械庫,試圖用火銃抵抗,然被手下漢兵阻止

又試圖推運火炮,卻頻遭左右掐滅火焰,最後冷笑一聲,回家自縊身亡

大局已定。

楊展在親兵護衛下,策馬進入宣府城。

街道上盡是跪地請降的清軍士卒和驚惶窺探的百姓。

他徑直來到總督衙門。

衙門大堂內,燭火搖曳。

宣大總督巴爾楚渾身著嶄新的一品仙鶴補服,頭戴官帽,端坐在公座之上,面色異常平靜

唯有嘴角和官袍前襟尚未乾涸的血跡,昭示著他內心的波瀾。

他看著昂然走入的楊展,目光復雜,有仇恨,有不甘,似乎也有一絲解脫。

“楊都督……好手段。”

巴爾楚渾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

“攻心為上……咳咳……佟某,輸得……不冤。”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朗聲道:

“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佟養量……生是大清之臣,死……亦是大清之鬼!唯有一死,以報國恩!”

話音未落,他猛地拔出早已橫在膝前的佩劍,寒光一閃,鋒利的劍刃毫不猶豫地劃過了自己的咽喉!

血光迸現,濺灑在公案和身後那“公正廉明”的匾額之上。

一位封疆大吏,以這種決絕的方式,為他效忠的王朝,獻上了最後的祭禮。

楊展默然地看著佟養量緩緩倒下的身軀,臉上並無喜色,反而帶著一絲敬重。他沉聲道:

“巴爾楚渾雖為敵酋,然忠勇可嘉,不失為一條好漢。傳令,以禮收殮,尋一風水尚可之地,妥善安葬,勿要辱其屍身。”

處理完此事,楊展大步走出衙門,在眾多將士的簇擁下,登上了宣府鎮的北門城樓。

極目遠眺,燕山山脈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山脈之後,那座他魂牽夢繞、承載著無數漢家兒郎光榮與夢想的帝都——北京,已然遙遙在望。

朝陽噴薄而出,金色的光芒驅散了塞外的晨霧,也照亮了楊展堅毅的面龐。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響徹城頭:

“傳令全軍!迅速肅清殘敵,維持秩序,張貼安民告示,開倉賑濟貧苦!休整三日,厲兵秣馬!”

他猛地抽出佩刀,指向東方,聲震四野:

“三日後,兵發居庸關,直搗黃龍,光復神京!”

“大明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在宣府古城上空久久迴盪。

宣府,這座明朝曾經的九邊之首,在經歷短暫的異族統治後,終於在7月8日,重回漢家版圖。

它的陷落,如同最後一根支柱的崩塌,預示著紫禁城內那個來自關外的王朝,其國祚已然進入了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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