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武八年(1653年)十月初
救國軍廣泛的游擊戰術,如同無數牛虻
叮咬著清軍龐大的軀體
使其痛癢難耐,行動遲滯
然而,徵西大將軍羅什親率的中路核心
——五萬七千歷經松錦、入關諸戰的滿洲八旗精銳
以及八千名剛從苦寒北地徵調而來、以獵熊搏虎為生的索倫悍卒
——終究是一股難以正面阻擋的鋼鐵洪流
他們憑藉超強的野戰能力和羅什不惜代價維持的物資輸送(儘管損耗驚人)
如同一臺精密而殘酷的戰爭機器,緩慢卻堅定地碾過潞安府東部的丘陵山地
於10月12日
其先鋒斥候已出現在潞安府城岳陽東方的壺口山巔,黑色的旌旗遮天蔽日。
此時的潞安府城,雖遷往山中,然歷經明末動盪,城垣多處失修
雖經先前倉促加固,卻仍顯破敗
最大的隱患在於其兵力極度空虛
山西明軍主力已被盡數調往太原、潼關、垣曲等核心戰場
潞安作為預期中需要犧牲的次要方向
僅留有原潞安營兵一千二百餘人、知府衙門標兵三百、以及臨時徵募的團練鄉勇二千五百人
再加上從周邊州縣潰退下來的零星兵馬,總兵力堪堪四千八百餘人
且多為老弱
裝備更是簡陋不堪,火器僅有老式火門槍數十杆、碗口銃十餘門
佛郎機小炮五門,其餘皆賴刀矛弓弩,箭矢儲備亦不充足。
守城的最高長官是潞安知府王祖望
一位年輕文官,紹武四年加入軍隊,擔任錄事生員,而後轉任知縣,累升潞安府知府
以清廉剛直、愛民如子著稱於上黨
軍事指揮則由潞安守備王啟隆負責
他年約五旬,行伍出身
從邊軍小校積功升至守備,經驗豐富
但一生多在剿撫地方土匪,從未經歷過如此規模的國戰正面攻城
在原來歷史中,王啟隆、王祖望跟隨永曆小朝廷到往緬甸
王啟隆甚至與沐天波謀劃幹掉馬吉翔,最後失敗,二人亦是死在咒水之難
站在略顯殘破的東門城樓上
望著遠方地平線上那不斷蔓延、如同烏雲壓頂般的清軍營地
以及營地中那數量眾多、令人膽寒的紅衣大炮輪廓
王祖望與王啟隆相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沉重與決絕。
“王守備,”
王祖望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城,能守幾日?”
王啟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目光掃過城下稀疏的守軍和那些面帶驚恐的民壯
苦笑一聲:
“府尊,賊勢滔天,器械精良,我軍……
兵微將寡,器械不精
依末將看,若無外援,傾力死戰
或可……或可支撐三五日。若要久守,除非天助。”
王祖望默然片刻,緩緩道:
“三五日……也好
每多守一日,便能為太原、為潼關多爭取一日時間
你我深受國恩,世受大明俸祿,守土有責,豈能望風而遁?
唯有竭盡人事,以報君國,而後聽天命耳!”
當日下午,王祖望在府衙召集城內剩餘官員、士紳耆老
他並未隱瞞危局,坦誠相告:
“……虜酋羅什親率數萬虎狼之師已兵臨城下,潞安危如累卵
本府與王守備決心與城共存亡爾
等家有老小,若欲出城避禍
此刻尚可從西門離去,本府絕不阻攔,亦不相怪。”
堂下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一位白髮老秀才顫巍巍走出
拱手道:
“府尊大人清廉愛民,今日不惜死社稷
老朽朽邁,無力殺賊
願率家中子弟,助官軍運石送飯,共存亡!”
有人帶頭,陸續又有數名小吏、生員、商鋪掌櫃表示願留下相助
但仍有一半人默默垂首,最終羞愧離去
王祖望亦不阻攔,只是深深一揖。
王啟隆則全力投入戰備
他將有限兵力重點佈防於東、北兩門(判斷清軍主攻方向)
南門次之
西門僅留少量兵力監視並作為萬一的退路(心中已知無用)
將僅有的火器集中使用,五門佛郎機被推上東門城樓和甕城
組織民夫連夜搬運石塊、擂木、收集火油、鐵鍋(用於熬製金汁)
城內大街小巷,利用車輛、傢俱設定障礙,準備巷戰。
10月20日,拂曉
清軍並未做過多休整,羅什求勝心切
下令發起第一波猛攻。
首先是大規模的炮擊
超過四十門紅衣大炮及大量其他火炮被推至預先構築的炮位
對著潞安城牆進行了長達近兩個時辰的毀滅性轟擊
震耳欲聾的炮聲連綿不絕,大地為之震動
沉重的鐵彈呼嘯著砸在古老的城牆上,磚石崩裂,碎屑橫飛
城垛成段地被削平,東門城樓被數發炮彈連續命中,轟然坍塌一半,燃起沖天大火
城牆多處出現巨大豁口,守軍被壓得無法抬頭
傷亡慘重,慘叫聲被更大的炮聲淹沒。
炮火開始向城內延伸,轟擊疑似兵營、府衙區域,製造恐慌
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瀰漫全城。
炮擊尚未完全停止,清軍進攻的號角便淒厲地響起
以八百索倫兵為尖刀,數千名身著重甲、手持盾牌利刃的滿洲巴牙喇兵緊隨其後
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向著被炮火撕裂的城牆缺口和殘破的城門蜂擁而來
索倫兵赤膊或僅著輕皮甲,身手矯健如猿猴
口中發出怪異的嚎叫,利用飛爪、雲梯,甚至徒手攀爬陡峭的殘垣斷壁。
“韃子上來了!頂住!放箭!扔滾木!”
王啟隆盔甲上佈滿塵土,聲音嘶啞,親臨東門最大的缺口處指揮
守軍鼓起殘存的勇氣,將如雨的箭矢(很快告罄)、沉重的石塊、滾木砸下
將沸騰的金汁傾瀉而下
城下頓時響起一片淒厲絕倫的慘嚎
索倫兵和清軍的屍體迅速堆積起來。
但清軍的攻勢兇猛無比
不斷有悍勇的索倫兵或滿洲兵冒著矢石爬上缺口,與守軍展開慘烈的白刃格鬥
守軍士兵和鄉勇們憑藉血勇和地利,拼死抵抗,刀砍槍刺
往往數人才能換掉一個精銳的清兵
王啟隆揮刀連劈兩名登城清兵,自身臂上也捱了一刀,血染戰袍。
王祖望並未躲在安全處,他身著緋色官袍,出現在城頭後方
大聲疾呼:
“將士們!殺賊報國!
身後便是父母妻兒!
決不能讓韃子踏進潞安!”
他的出現,極大地激勵了守軍計程車氣
民夫們則冒著炮火和箭矢,瘋狂地向前線運送物資,搶運傷員。
第一天的進攻從清晨持續到日落,清軍發動了七次大規模衝鋒
尤其聚焦於東門區域
守軍付出了巨大代價,勉強守住了城牆
但已是強弩之末,箭矢耗盡,滾木礌石所剩無幾,士兵極度疲憊。
10月25日,清軍的攻擊更加兇猛和有針對性
他們集中炮火猛轟幾處搖搖欲墜的缺口,並用楯車掩護撞車猛擊東門。
午時前後,東門甕城最終在持續撞擊和炮擊下崩塌
大隊清軍湧入甕城
王啟隆率親兵隊及所有預備隊拼死反擊,在甕城內與清軍血戰
同時,多處缺口也被突破,清軍如潮水般湧上城頭
城牆防禦體系徹底崩潰。
戰鬥從城牆轉向了殘酷的巷戰
王啟隆身被數創,仍死戰不退
率領殘兵利用街巷、房屋節節抵抗
他們深知必死,反而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給入城清軍造成了相當大的傷亡
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王啟隆手持捲刃的戰刀
連殺三名清兵後,被一名索倫神射手一箭射穿咽喉,壯烈殉國
主將戰死,剩餘守軍更是陷入各自為戰的絕境。
知府王祖望在城破之時,本可在少數忠心家僕掩護下從尚未被合圍的西門突圍
但他斷然拒絕
“本府受命守土,土既失,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且潞安百姓罹此大難,吾豈能獨生?”
他平靜地返回已是殘垣斷壁的府衙,焚香沐浴
穿戴整齊全套官服,將官印繫於腰間,西向(潼關方向)叩拜
涕泣道:
“臣王祖望,無能守土,唯有一死,以報皇恩,以謝百姓!”
拜畢,他端坐於大堂公案之後,神色平靜
當清軍士兵衝入大堂時,只見一位老官員正襟危坐,面無懼色
一名清軍佐領喝問:
“汝即知府?何不早降?”
王祖望凜然道:
“我大明秀才,朝廷命官,深受國恩,但知忠義,不識投降二字!”
言畢,猛地拔出早已備於袖中的短劍,向頸項奮力一揮……鮮血噴濺
染紅了公案上的無文書卷,盡忠殉節。
清軍入城後,羅什縱兵大掠三日,以犒賞軍隊,並震懾四方
一場浩劫降臨潞安
城內火光沖天,熊熊烈焰舔舐著房屋
滾滾濃煙瀰漫在街道上空,彷彿末日降臨
驚恐的呼喊聲和絕望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
響徹雲霄,讓人毛骨悚然。
一群如狼似虎計程車兵正挨家挨戶地搜查
他們手持利刃,面露兇光,毫不留情地砸開百姓的家門
這些士兵們像餓狼一般,瘋狂地搶奪著財物
那些手無寸鐵的人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被蹂躪,卻無能為力。
一旦有人膽敢反抗,這些殘暴計程車兵便會毫不留情地將其斬殺
鮮血染紅了街道,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慘不忍睹。
原本繁華熱鬧的街道此刻卻變得陰森恐怖,屍骸遍地,橫七豎八地堆積著
彷彿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隨意拋灑在這裡一般
街道上的石板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血液匯聚成了一條條溝渠
緩緩流淌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味。
這座千年古城在眨眼之間就變成了一座修羅鬼域,往日的寧靜和繁榮蕩然無存
無數無辜的百姓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慘遭毒手
他們的生命在一瞬間被無情地奪走
有的百姓死於刀兵之下,身體被砍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有的則葬身火海,被熊熊大火吞噬,連一絲骨灰都沒有留下
還有一些百姓被擄走,淪為奴隸,失去了自由和尊嚴。
然而,潞安的陷落,並未能給清軍帶來預期的戰略轉折
清軍雖克城,但在攻城和巷戰中損失不小
尤其是作為攻堅尖刀的索倫兵和滿洲精銳,傷亡逾兩千人
這種核心戰力的消耗
對於深入敵境、補充困難的羅什而言,是難以承受之痛。
攻打這座“不堪一擊”的潞安,竟耗費了羅什近十天時間(從圍城到完成屠城整頓)
其迅速西進威脅平陽
側應全域性的計劃徹底落空。
佔領潞安後,羅什不得不分兵駐守
而四周鄉野仍是救國軍游擊隊的天下,補給線依舊脆弱
繳獲的糧草有限
大軍消耗仍依賴漫長的後方運輸,游擊隊襲擾不斷。
王祖望、王啟隆悲壯殉國的訊息,迅速傳遍山陝
其忠烈事蹟極大地鼓舞了明軍士氣,而清軍屠城的訊息,也堅定了百姓抵抗之心
淚灑潞安”的悲歌,反而成了凝聚人心的力量
朱亨嘉聞訊,追贈王祖望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忠烈”
其子王合,特蔭錄事生員
追贈王啟隆都督,諡“忠勇”,立祠祭祀。
潞安的陷落,如同一顆飽含血淚的苦果
它證明了清軍主力的強大攻堅能力,但在戰略層面,羅什卻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空處
甚至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北路軍受阻,南路軍僵持,主力被拖在潞安
後勤線風聲鶴唳,而明軍的抵抗意志卻愈發昂揚
戰爭的主動權,正在悄然易手。
潞安的烽火與鮮血
預示著一場更加漫長和殘酷的消耗戰已然來臨
羅什在潞安府聚集眾將商議後,決定留下部分兵力把手,大軍即刻出徵,與北路軍會師太原,即刻與明軍決戰
後勤糧草如何?
大廳內,羅什扭頭問道
附近都搜刮了一遍,糧草仍可支撐一個半月之久!
雖然仍然夠一個月,但以當前的形勢來看
太原,必當是一場惡戰,一個半月的糧草,反而顯得捉襟見拙
突然,一名將領行色匆匆而來,哭喊道
不好啦!大將軍!我軍.....我軍前往潞安府的糧道.......在.......
羅什聞言,迅速上前,拉著將領的衣襟,怒目圓瞪
糧道怎麼啦?說!!!!!!
將領嚥了口氣,悲痛欲絕道
糧草於五指山被劫!負責運糧.....運糧的......保定巡撫宋權......以及協助押送的3萬......1萬將士......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