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近一小時,一個瘸腿、滿頭銀髮、走路帶風的老頭朝車子走來。林昆一眼認出,笑呵呵推門下車;阿力早已候在駕駛座旁,同步開門跟下。
老何見了林昆,臉上堆起笑意,可一瞥見陌生的阿力,立刻裝作不識,轉身就要走。好在他腿腳不便,步子慢,林昆眼疾手快,一聲“老何”把他喊住。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地發生了——工廠那批貨出了岔子,林昆這個頭兒本身又是製毒行家,三兩下就擺平了所有麻煩,貨物總算如期完成,順利發走。
這次帶阿力來,林昆不單是讓他跟老何見個面,更想設個局,這算是對阿力的最後一輪試煉。
聽說李澤俊已派人殺入金三角,林昆手上的時間一下被掐得極緊。要趕在變局之前再考一考阿力,他只能豁出去,押上真本錢。
心裡早盤算妥當,臉上卻紋絲不動,依舊笑呵呵地跟阿力聊些細節,反覆叮囑他務必留神、萬不可大意。
第二天一早,有買家臨時加價,急催一批新貨。事出倉促,林昆偏偏又鬧起腸胃炎,在家躺著養病,只好打電話讓阿力跑一趟工廠,找老何加急趕工。
阿力前腳剛去過工廠,這次再去,熟門熟路,一個電話便把老何叫了起來。
監控螢幕裡,阿力的身影剛出現在車間門口,緊接著是老何和幾個手下匆匆忙忙的身影。林昆嘴角一扯,浮出一抹冷酷至極的笑。
他抽出一張新手機卡,撥通號碼:“喂,海關嗎?我要舉報——有一條線索……”
接線員起初以為是惡作劇:誰會主動打海關電話報毒案?可聽對方把時間、地點、貨量、人員甚至藏毒位置都講得清清楚楚,半點不含糊,他不敢怠慢,立刻逐級上報。海關隨即啟動緊急響應。
不到十分鐘,一隊全副武裝的緝私人員就撞開了工廠大門,畫面實時跳進林昆面前的螢幕。
他盯得極緊——看海關破門而入,看老何等人手忙腳亂銷燬毒品,有人往排水口猛灌,有人抓起袋子朝窗外狠甩。
最後,鏡頭定格在八樓陽臺:阿力和老何被逼到絕境,縱身躍下,藉著外牆空調架一路攀滑,驚險脫身。林昆這才緩緩點頭,露出一絲滿意:“阿力,恭喜你,最後一關,過了。”
為這場測試,林昆賠進去的遠不止一批貨——但比起他即將動手的大事,這點損失,不過是灑了一瓢水。
一艘老舊的小漁船晃盪在海面,林昆、阿力、老何,還有個新面孔——留著辮子、被林昆帶來管倉庫的中年男人,四人散坐著,空氣沉得幾乎凝住。
林昆滿臉鐵青,衝老何吼道:“四千多萬!整整四千多萬的貨,說沒就沒了!海關怎麼偏挑這時候殺進來?!”
老何也懵著:“昆哥,我真不知道啊。”
“觀塘長輝工業大廈那個廠,我幹了七八年,裡頭兩個幹活的,都是我親侄子,這麼多年風平浪靜,從沒出過簍子。這回怎麼突然就塌了?”
話沒點透,意思卻明明白白:他自己絕不是內鬼;兩個侄子幹這行多年,若早想翻臉,早就能引警察上門,用不著等今天。
而唯一剛踏進工廠的新面孔,就是阿力——他一露面,海關就撲來,還搭上兩條命:一個從樓上跳下來摔斷脊椎,另一個當場被槍擊斃。
可老何又實在想不通:如果阿力真是臥底,何必冒死跳樓?更不該在墜樓瞬間一把拽住他,硬生生把他拖離死亡邊緣。
真要立功,當時配合海關拿下所有人,豈不功勞更大?何苦玩命往下跳?
眾人目光齊刷刷掃向阿力,他坐不住了,聲音發緊:“你們這麼盯著我幹啥?懷疑我是條子?老何!我要真是臥底,還拉你一把?直接鬆手讓你摔死不更省事!”
他確實急了。早上林昆電話一來,他立馬偷偷聯絡上線秦Sir,如實彙報:自己要去工廠,貨是臨時加的,若想端掉林昆的窩點,此刻收網,十拿九穩。
可他萬萬沒想到,海關會毫無徵兆地衝進來——更沒想到,老何一個侄子抄起鐵錘撲上來時,對方二話不說就開槍。
阿力跳窗,純屬本能反應:他看見那名緝私隊員雙眼血紅,槍口已死死咬住自己。他知道,這時候開口喊話,對方根本不會聽,反而可能激得對方扣下扳機。
視窗成了唯一的生路,他只能賭一把。
其實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乾脆束手就擒。只要跟著走,秦Sir必會火速介入,屆時亮明身份,非但無過,還能記一大功。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在林昆身邊潛伏七年,他不是為了揪出一個製毒師傅。他的目標,從來只有林昆本人,以及這張盤根錯節的販毒大網。
而且林昆的廠子裡裝著監控,這點在海關人員闖進來後,成了阿力不敢輕易開口的關鍵原因——誰心裡都清楚,那些攝像頭連著的螢幕,正被甚麼人盯著看。
要是秦Sir帶隊,阿力心裡有底:秦Sir手腕硬、路子野,這種事他能兜住。可眼前這群生面孔,一進門就掏槍示威,阿力實在沒得挑,只能硬著頭皮應付。
見阿力火氣上來了,老何立馬垂下腦袋,現場空氣頓時又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林昆目光一收,從阿力臉上移開,轉頭盯向貨倉主管那個中年男人。對方立刻擺手搖頭:“昆哥,這真跟我沒關係!我只管倉庫進出,連廠子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要不是這次出事,我壓根兒不知道咱們廠在觀塘長輝工業大廈。”
林昆反倒笑了,笑得不帶火氣:“你們個個都有話說,還句句在理。照這麼講,沒人是警察的眼線,那就是海關自己神通廣大,單憑線索摸到了咱們廠嘍?”
阿力忽然一激靈:“昆哥,我想起個人!您不是提過,李澤俊最近一直在打我們貨源的主意?會不會……就是他乾的?”
“啊?”林昆愣住,“你是說李澤俊是條子的人?”
阿力擺擺手:“他應該不是臥底。但借海關的手踩我們一腳,他肯定樂見其成。”
“警察查我們,還得守規矩、講證據;李澤俊的四海幫可不管這套——同樣是做這行的,耳目靈通得很。八成是他摸到了貨倉位置,順手一個電話捅給了海關。”
這群海關到底是怎麼找上門的,阿力始終想不通。
偏偏上次在林昆家裡碰面,他就覺得李澤俊眼神陰、話藏鉤,是個難纏的主。現在有機會往他身上潑點髒水,阿力自然不會手軟。
林昆點點頭:“你這麼一講,還真像那麼回事。”他原本還在琢磨怎麼壓下這場風波,眼下有人主動背鍋,他巴不得順勢甩乾淨。
“錢沒了,以後再掙;命保住了,才是真本事。李澤俊這筆賬,咱們先記著!”
“老何,你馬上另尋新廠址。這次定下來後,不用報具體位置,只打電話告訴阿力。”
他又側過臉:“阿力,明天陪我去趟鈦國!最近諸事不順,去燒炷香、拜拜菩薩,圖個心安!”
把矛頭對準李澤俊,氣氛一下鬆快不少。原先劍拔弩張的猜疑消了大半,幾個人重新聊起了家常,聲音也活絡起來。
林昆動身去鈦國的事,李澤俊很快便從李文彬那兒聽到了風聲。這麼要緊的訊息,阿力肯定第一時間上報;秦Sir接到情報後,必然通報李文彬;李文彬知道,李澤俊自然也就立馬得了信。
阿力彙報時,不僅說了海關突襲的事,還特意強調了自己的懷疑——這事極可能出自李澤俊之手。
秦Sir當即展開核查,果然查到:事發前,確實有一通匿名報警電話打進海關。
可那張卡是黑卡,沒實名登記,查無此人。
向李文彬彙報時,秦Sir把通話記錄、追蹤結果,連同阿力的推斷,全都如實呈上。
李澤俊聽到這訊息,一臉錯愕。他確實暗中使過絆子,但從沒想過要去海關舉報——他清楚觀塘長輝工業大廈八樓就是林昆的廠,可真要動手,何必繞這麼大彎子?直接找李文彬,一句話就能解決,何必多此一舉打給海關?
他更想不到,那通舉報電話,其實是林昆親手撥的,而導火索,恰恰就是他自己。
至於林昆帶阿力赴鈦國——準確說是直奔金三角——李澤俊壓根攔不住。
他在金三角至今沒搭上線。王建軍剛過去三天,縱然能耐不小,也不可能短短几天就把李澤俊交代的事辦妥,他還需要時間。
另一樁緊要事也沒落定:大飛那邊的軍火還沒到位。若只帶幾個人就闖察猜將軍的地盤,靠手上這點傢伙,無異於送死。有些局面,一旦陷進去,連退路都沒得選。
察猜好歹是一方小軍閥,佔著地盤,手下幾百上千號人。李澤俊就算帶上王建國他們幾個狠角色,真動起手來,也是以卵擊石。
單殺察猜一個人?李澤俊或許還有點門道;可殺了他,對自己有何益處?吃力不討好的買賣,他這種精明人,怎麼可能幹。
雖暫時握不住主動權,李澤俊卻一點也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