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邁步離開的秦Sir聞言腳下差點一滑。這人臉皮之厚，當真罕見。他終究沒回頭，帶著人快步走了。
待秦Sir一干警察盡數撤離，一直站在人群末尾、幾乎毫無存在感的林昆，這才緩步踱上前。
他直視李澤俊，嘴角掛著冷意：“阿俊，真有你的，在我家裡擺這麼大一齣戲。”
李澤俊神色坦然：“趕巧罷了。碰上這機會，試試水深淺。”
“效果嘛……確實不錯。不好意思啊，昆哥。”
嘴上賠著禮，臉上卻不見半分歉意。應付完林昆，他目光一沉，重新落回自己人身上。
方才那點溫和笑意早已蕩然無存，眼神冷得像刀鋒刮過，“剛才的機會，我給了。誰沒接住，往後若被我揪出來，就別怪我不念舊情。”
王建國第一個開口：“俊哥，我們幾個到港島才幾天，絕不可能是臥底！”
大川、海哥也忙不迭點頭附和。
阿威立刻接話：“俊哥，你剛進四海，我就跟阿力一起投奔你了——我阿威甚麼人，你清楚得很，不敢，也不屑背叛你！”
阿力緊跟著表態：“沒錯，俊哥，我不是叛徒！”
負責驗貨的烏雞和大眼也急著表忠心：“俊哥，跟著你才有活路，去勾結警方？那是拿命賭，我們腦子沒壞！”
“啪、啪、啪！”李澤俊輕輕拍了三下手掌，“說得好。個個理由都站得住腳，挑不出一點毛病。”
一邊說著，他視線緩緩移向林昆。
林昆臉色一沉：“李澤俊！你甚麼意思？這眼神——是在懷疑我？”
阿力立馬搶道：“俊哥，真不是我！你臨時通知我來這兒，我全程都跟你那兩個人一起行動，壓根沒空也沒機會報信！”
李澤俊笑容復又浮起：“沒錯，人人都清白，沒動機，沒時間，也沒機會。”
“警校那會兒教過一句老話：把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全剔掉，剩下的那個，八成就是真相。照這麼推，眼下最像警方臥底的——不就是我李澤俊？”
見他這副模樣，大夥兒心裡都清楚，他這火氣，已經壓到了嗓子眼。
這時阿威忽然一拍腦門，“俊哥！還漏了一種可能——咱們來昆哥這兒的事，壓根兒不只咱們幾個知道！”
“嗯？”李澤俊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阿威。
阿威被盯得脊背一緊，仍硬著頭皮往下說：“您電話裡急著交代我辦事，我一轉身就找了烏雞和大眼，走的時候，屋裡還有好幾個人在場……會不會，裡頭混進了條子？”
李澤俊臉色一沉，“阿威、阿力，既然問題可能出在你們那邊，這事就交你們倆徹查到底！”
“都先散了！查歸查，手腳給我放輕點，別驚動任何人。”
“明白，俊哥！”聽他沒疑心自己，反倒派活兒給兩人幹，阿威和阿力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暗自發狠：這事兒，必須刨根問底。
兩人帶著烏雞、大眼剛出門，李澤俊立馬轉向王建國他們，“回去之後，你們也得分開行動。”
“建國跟我走；大海、大川，去辦我昨天交代的活兒；大江、大河，盯緊剛才出去的阿威和阿力，發現半點異常，馬上報我。”
王建國愣了一下，“俊哥……您真信我們？”
李澤俊點頭，“你們才跟了我三天。這麼短時間，就能搭上線、混進我眼皮底下，還能讓我親手收人——那你們本事可真通天了。再說，條子要真有這能耐，早把你們塞進那些大幫派裡去了，哪輪得到我這個小角色？”
“更關鍵的是，比起阿威他們，我更信得過你們。信甚麼？信我自己這雙眼睛！阿威他們未必不忠，但分量不夠，扛不動真正要緊的事。”
這話一出口，王建國幾人胸口發燙，恨不得當場拍胸脯立誓，好叫李澤俊看清他們的赤誠。
出來闖世界，挑老大是頭等大事。像李澤俊這樣有手段、夠爽快、還肯託底的，在港島遍地社團的江湖裡，真不算多。
可林昆看在眼裡，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李澤俊這套明暗有別的做派，心思再明白不過——無非是籠絡人心。可正因如此，反倒坐實了一點：他對王建國這幾個年輕人，確確實實是高看一眼，否則哪用得著費這番口舌？
望著眼前這群有腦子、有衝勁、又正當年的面孔，林昆忽地覺得腰背一沉，肩頭髮酸。身體里老毛病此起彼伏，是時候找個接班人了。
念頭一閃，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站在身邊的阿力——年輕、穩當、腦子轉得快。要是他能跟自己小姨子成了親，從手下變成自家人，這攤子，林昆就打算交到他手上。
他和阿力還在那兒怔神，李澤俊已拎著箱子折返茶几旁，啪嗒一聲掀開箱蓋。
箱子裡那隻所謂“明代永樂皇帝御用青花蓮託八寶龍紋杯”，被他隨手擱在林昆茶几上。接著他俯身，從旁邊一隻毫不起眼的垃圾袋裡，一塊塊撿出包好的毒磚，重新塞回箱中。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他直起身，朝王建國他們一招手：“活兒還堆著呢，走！”
杯子孤零零躺在茶几上，大海忍不住脫口而出：“俊哥，這值一千兩百萬港紙的青花蓮託八寶龍紋杯……真不帶走了？”
怪就怪在這兒——大海識字不多，可這串拗口名字，他竟一字不差唸了出來。
“噗！”李澤俊笑出聲，“走走走！甚麼青花蓮託八寶龍紋杯？就是剛才我在置物櫃上順手拿的喝水瓷杯。”
“那幫警察也是真敢信，我隨口編個名頭，一個個就跟真的一樣捧著。真要有值一千兩百萬的寶貝，我犯得著拿它去唬一個毛頭小警？”
他頓了頓，搖頭嘆道：“當警察，真得多翻翻書啊。”
滿屋子人全僵住了——就在李澤俊捅破之前，誰都沒懷疑過箱子裡那隻杯子是假的。
順著李澤俊手指的方向望去，眾人這才發現，置物櫃上整整齊齊擺著五隻一模一樣的青花蓮託八寶龍紋杯，空缺的那個位置，恰恰就是他扔在茶几上的那隻。
林昆這才恍然：怪不得剛才瞅見那隻杯子時，總覺得面熟——原來是他自家櫃子上日日用的粗瓷茶杯。
可當時李澤俊那副架勢——眼神凌厲、語調沉穩，再配上手裡那一疊蓋著紅章的檔案：文物鑑定所的權威證書、蘇富比拍賣行的真品確認函……一屋子人全被鎮住了。
見眾人面露驚愕，李澤俊又輕嘆一聲，“剛才在屋裡我就聽見外頭有響動，所以多留了個心眼。”
“但這件事說明白了：警方能把咱們的行動摸得這麼準、這麼細，隊伍裡頭，真有內鬼！”
他帶著人轉身就走。林昆望著背影，心裡卻悄悄改了觀——這李澤俊，平日看著吊兒郎當，可臨場不慌、反應極快，連唬帶蒙幾句話就把局面兜住了。跟這樣的人搭夥，省事又踏實；他越警覺，自己就越穩妥。
另一邊，阿力盯著李澤俊的一舉一動，後頸直髮涼。
其實秦Sir他們還在現場時，阿力好幾次都差點衝出去指認——可李澤俊那副反常的冷靜勁兒，硬是把他按住了。再說，這次的情報真不是他報的。他心裡還存著指望，盼著戰線另一端那位老搭檔能摸出鐵證來。
萬幸他忍住了。
直到華生掀開箱子，裡面空空蕩蕩，只餘一隻普普通通的玻璃杯，阿力當場愣住，腦子一片空白。
接著李澤俊一番滴水不漏的說辭，更是讓他徹底暈頭轉向——他壓根沒料到，對方竟隨手抄起林昆桌上一個杯子，就糊弄過了所有人。在李澤俊把話攤開前，阿力還以為真捧著件天價寶貝呢。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李澤俊翻手之間便穩住全場的本事——太滑、太狠、太難纏。這人必須立刻上報！回頭就得找秦Sir當面說清楚，絕不能掉以輕心。
從林昆家出來，李澤俊坐在車後座，毫不避諱正在開車的王建國，直接撥通李文彬電話：“喂，斌哥，還在開會？您這日程排得，真是密不透風啊。”
“中午約個飯？龍鳳大酒樓，VIP8號包廂。找您哪能是閒聊，正經生意上門了……”
“OK，十一點半，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他轉頭對王建國道：“待會先回公司，車我開走。你留在辦公室，有事你頂上。”
“對了，之前讓你們盯的大飛茂利財務公司，就在咱們樓下，順手也留意下。”
如今李澤俊是四海公司掌舵人，想去哪兒、約誰談事，根本不用向誰報備。
“好的，俊哥！”王建國點頭應下，語氣自然，毫無異議。
雖說李澤俊眼下器重他們幾個，卻也沒必要把所有門路都攤開講——這本就是人之常情。若真事無鉅細全倒給他聽，反倒顯得可疑了。
時間一分不差。李文彬準時踏進VIP8號包廂。
瞧見桌上已擺好的幾道菜，他眉頭微蹙：“阿俊，這一桌，怕是不便宜吧？”
長條桌面上雖只七八個盤子，可每一道都擺得考究，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高價定製的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