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警方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強行扣押李澤俊,以莫須有的罪名定他的罪,私下怎麼做沒人會在意,誰會真關心一個混混的命運?
但如果那艘郵輪真的發生爆炸,這件事就會徹底暴露在公眾視野下,屆時警方承受的壓力將前所未有。
甚至可以說,整個港英政府、包括總督府都將面臨巨大的輿論危機。
眼下麥仁浩能做的,或者說唯一可行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是讓李澤俊去勸那些海盜收手;二是讓李澤俊無罪釋放。
這也是為甚麼一個警務處處長會被一個街頭混混逼著親自來見他的原因。
“處長先生,難道這次我們就這麼算了?那太平山上的那些富豪,我們要怎麼交代?”
聽完麥仁浩的分析後,陳陶然忍不住開口問道。
“陳處長,我們警察為甚麼要向那些住在太平山的大亨們交待?你還真以為是他們繳的稅養著我們嗎?”
麥仁浩轉頭看了陳陶然一眼,一句話把他懟得啞口無言。
“陳處長,我們皇家警察,只對女王負責。”
說完這句話,麥仁浩拍了拍陳陶然的肩膀,轉身離開了房間。
他要去見隔壁那個叫李澤俊的年輕人。
一直在旁沉默的卓景全和李文彬,在聽到麥仁浩的話之後,神情各不相同。
卓景全眼中掠過一絲譏諷,而李文彬的眼神則閃過一抹反感。
顯然,這兩位港島警隊中的華人高層,對這些洋人上司並不怎麼買賬。
大約半分鐘後。
“吱呀”
一聲,港島警隊的警務處處長麥仁浩推開了審訊室的門,走了進去。
“李澤俊,我是麥仁浩,聽說你想見我?”
麥仁浩看著仍在閉目休息的李澤俊,緩緩開口道。
“麥處長,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警務處處長,真是榮幸。”
等麥仁浩說完後,李澤俊才緩緩睜開眼,微笑著回應。
“這也是我第一次單獨與一個江湖人見面。”
麥仁浩臉上同樣帶著笑意。
“那這算是我的榮幸,還是我這個身份的榮幸?”
李澤俊語氣平靜地回應。
“這不是榮幸,是運氣。
李澤俊,你應該慶幸,你面對的是港島警察。”
麥仁浩的笑容稍收,語氣轉沉。
“麥處長,恕我直言,若換作別的執法部門,像我這種守法市民根本不會坐在這裡。”
和麥仁浩不同,李澤俊始終面帶微笑。
“好了,有甚麼事就直說吧。”
顯然,麥仁浩不願再兜圈子,直接切入正題。
“麥處長,看來你不常談條件。
現在是我佔上風,應該是你們先拿出誠意來!”
李澤俊微微一笑,緩緩開口。
“呵呵,李澤俊,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你這麼有意思的年輕人了。
上一次遇到類似的人,還是警廉衝突的時候,那個年輕人叫甚麼……對了,李夢迪!”
“那是位很有能力的年輕人,在警隊七年就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如果不是出了意外,他現在至少也該是個副總指揮或高階助理總指揮。”
“李澤俊,你說說看,李夢迪到底出了甚麼事?”
麥仁浩沒有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反而轉向另一個話題。
“會出問題的人,只能說太過於相信你們這些洋人。
如果一開始就有所防備,就不會有那些所謂的意外!”
李澤俊沒有按照他的節奏回應,而是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呵呵,李夢迪組織七千名本地警察衝擊廉政公署,導致三名警務人員、十七名廉署調查員死亡,上百人受傷。
他錯就錯在太過分了!不管是警方還是廉署,都是港英政府的機構,都是為港島居民服務的。”
麥仁浩自問自答,同時也在回應李澤俊的觀點。
麥仁浩的意思很明確,港島是洋人的港島,你李澤俊識時務一點最好,不然連能調動七千警察的李夢迪我們都處理得了,你一個街頭混混更不在話下。
“麥處長,我剛才已經說了,只要不信任你們這些洋人,就不會有那麼多意外。”
李澤俊也回敬了一句,別繞彎子了,要談就得拿出態度來。
“李澤俊,看來你對我們英國人誤會很深。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們,港島會有今天的局面嗎?是我們為港島、為你們這些本地華人帶來了秩序、帶來了發展、帶來了穩定的生活。”
麥仁浩顯然被李澤俊這種軟硬不吃的態度惹火了,說出了許多以往從未公開講過、卻早已藏在心底多年的真實想法。
“呵呵,麥處長,你太高看那些洋人了,也太小瞧我們華人了。
沒有他們,港島一樣能運轉得很好。”
李澤俊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洋人,一貫都是這麼自負,這麼囂張!
“李澤俊,我不想再和你多說了,今晚的事,警隊可以當甚麼都沒發生,你看怎麼樣?”
麥仁浩顯然也察覺到自己剛才語氣不對,迅速調整狀態,望著李澤俊,緩緩開口。
“不夠。”
李澤俊直接而冷靜地回絕。
“不夠?李澤俊,你別太過分。”
麥仁浩心頭火氣又起,趕緊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下去。
“麥處長,你們警方在夜總會那麼多人的情況下把我抓走,現在全港島恐怕都在傳我是太平山爆炸案的真兇,這對我的聲譽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就算你們放了我,又能怎樣?別人只會覺得是證據不足罷了。
只要真正的幕後黑手沒被你們找到,我就得一直背這個黑鍋。”
“在這種情況下,處長先生,你覺得只是放了我,就夠了嗎?”
李澤俊目光直視麥仁浩,語氣平靜卻帶著質問。
……
麥仁浩心中暗罵,如果自己年輕十歲,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他從沒見過如此臉皮厚的人。
甚麼叫因為警方抓了他,所以大家都覺得他是罪犯?明明所有人早就認定他就是幕後主使,還一副受盡冤屈的樣子,顛倒是非!
他強忍怒火,沉默了將近十秒,才沉聲問道:“李澤俊,你說吧,到底想讓我們警方做甚麼?”
“警方必須登報、上電視新聞,向我公開致歉,恢復我的名譽,並對這次的錯誤執法做出檢討。”
這一次,李澤俊沒有兜圈子,直接亮出了自己的條件。
但麥仁浩此刻反倒希望他不說。
這哪是甚麼談判條件,分明是要在全港島人面前狠狠扇警隊一記耳光,扇他自己一記耳光!
“李澤俊,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麥仁浩此刻已不只是憤怒,而是幾乎動了殺心。
“麥處長,聽說最近港島公海不太平,有一夥海盜假借幾十年前大盜羅三炮的名義,在海上劫掠貨輪,肆意妄為。
咱們水警是不是也該提升一下戰鬥力了?不然以後我們這些普通市民,連坐船去濠江都不敢了。”
李澤俊語氣輕緩,卻意味深長。
……
麥仁浩聽完這一番話,終於繃不住了。
他深吸幾口氣,低聲道:
“李澤俊,明天各大報刊都會刊登對你的道歉宣告,電視臺那邊,我們也會安排。”
“處長先生,對於警方能夠正視錯誤、勇於承擔責任,我作為一名普通港島市民,感到非常欣慰。
我收回之前對您的所有批評,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領導。”
李澤俊望著麥仁浩,緩緩開口,臉上寫滿了“真摯”的神情。
然而麥仁浩連一眼都不願多看李澤俊,話音剛落,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即便當年警廉大戰局勢多麼緊張,他都能從容應對,將各方勢力玩弄於股掌之間。
沒想到臨近退休,竟被一個江湖仔逼到如此地步。
麥仁浩越想越氣憤,越想越窩火。
這是他從警以來最鬱悶的一晚,也是最灰暗的一夜。
“處長?”
等麥仁浩走出審訊室後,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的陳陶然、李文彬、卓景全三人立刻迎了上來。
“放人,另外讓公關科聯絡本地報社和電視臺,向李澤俊公開致歉。”
麥仁浩面色陰沉,語氣冰冷地說道。
……
聽到這句話,陳陶然、李文彬、卓景全三人當場怔住。
半小時後,李澤俊悠然離開警署。
而隨著他的離開,警隊準備向李澤俊道歉的訊息也在港島各界迅速傳開。
警方公開向一名江湖人物道歉,頓時引發了全港的關注。
這一夜,不只是麥仁浩從警以來最憋屈的一晚,也是港島警察歷史上最尷尬的一夜。
……
次日清晨。
加多利山,許華炎家中。
許華炎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沉默良久,臉色極為難看。
“爸,你看啥呢,這麼出神?”
這時,剛起床的許白石打著哈欠走下樓,看到父親坐在餐桌前發呆,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其實許白石一週七天裡有六天都不在家過夜,但最近港島局勢動盪,加上每天陪馬文鳳那個瘋女人已經筋疲力盡,實在沒力氣去外面風流,只能在家靜養。
許華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把手中的報紙遞給兒子。
“爸,甚麼東西啊,搞得這麼神秘……嚇?我靠!”
許白石接過報紙時還一臉無所謂,但當他翻開一看,整個人瞬間愣住,臉上浮現五個字:我沒看錯吧?
報紙上赫然登著警隊向李澤俊致歉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