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剛抄起兵刃,李澤俊已一把攥住小蘭手腕:“你和張強,立刻動身!影月宗的位置,必須搶在他們合圍前找到!這兒,我們扛著。”
“可隊長……”小蘭喉頭一緊,目光掃過屋內一張張熟悉又緊繃的臉。
“沒有‘可’字。”他直視她雙眼,聲音不高,卻像釘子般鑿進人心,“這是眼下唯一活路。走!”
最後一個字落地,他已箭步衝出門外,背影裹著風撞進夜色。
廝殺的號令無聲炸開。沒人多說一句,但每個人都明白——這一仗,不單為活命,更為撕開影月宗層層遮掩的黑幕。而奔向密林深處的小蘭與張強,肩頭壓著千鈞重擔;可他們眼底沒有遲疑,只有一簇灼灼不滅的火光——只要光還在,黑暗就休想徹底吞沒黎明。
兩人穿行於幽暗林間,腳下腐葉溼滑,樹根盤錯如蛇,每踏一步都需屏息凝神,唯恐驚起潛伏的耳目。天幕沉黑如墨,偶有月光撕開雲隙,漏下幾縷清冷銀輝,在苔痕斑駁的泥土上劃出轉瞬即逝的路徑。
“你說……隊長他們頂得住嗎?”小蘭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一絲微顫。
“信他。”張強腳步未停,語氣沉穩如山,“李澤俊這人,不是扛天的人,是劈開天的人。”
小蘭怔了一下,隨即嘴角揚起,心頭那團沉甸甸的霧,竟被這句話悄然吹散:“……嗯,那就快些找。”
“跟緊。”張強忽地俯身,在一截歪斜的老樹根旁頓住。指尖拂開浮土,露出一枚用炭灰勾勒的彎月標記,“上次探路時留的——沒錯,就是這兒。”
循著記號再行一刻鐘,一座隱在巨巖褶皺裡的山洞悄然浮現。洞口爬滿墨綠青苔,若非近在咫尺,根本難辨其形。正欲靠近,草叢裡忽有窸窣輕響。
“誰?!”小蘭腰身一擰,短劍“錚”地出鞘,寒光劈開夜色,斗篷下襬隨勢揚起,整個人如弓弦拉滿。
暗影裡緩步走出一名素衣女子,面紗半遮,只餘一雙清亮眸子,在昏光裡靜靜映著兩人。
“別傷人。”她抬手,掌心朝外,聲音清越,“我來幫你們的。請收起兵刃。”
張強一步橫跨,擋在小蘭身前,手按刀柄,目光如鉤:“報上名號,道明來意。”
女子淺淺一笑:“白露。影月宗的暗樁,我拆過三回;他們的毒蠱、密道、密檔……我也知道三處。”她頓了頓,眸光微沉,“更知道,再不攔,這江湖就要徹底黑透了。”
幾句對答,彼此心照,無需盟誓。三人並肩踏入洞口——身後是刀光火影的戰場,眼前是深不見底的幽暗。
洞內漆黑如潑墨,連風都靜了。就在眾人腳步微滯之際,白露指尖輕託,一顆鴿卵大小的瑩白石子浮起,柔光如水漫開,照亮一條向下盤旋的石階。
再往深處,一道龐然黑影轟然堵在甬道盡頭——鱗甲森然,雙瞳泛著幽藍冷焰,每一次呼吸都震得石壁簌簌落灰。
三人背靠背站定,心跳如雷,卻無人後退半步。
惡戰即刻爆發。巨獸橫衝直撞,爪裂石壁,尾掃如鞭。小蘭身形如燕,在獠牙與利爪的縫隙間騰挪閃躍,專尋它頸下逆鱗破綻;張強穩立中宮,刀鋒沉厚如嶽,每一次格擋都震得對方踉蹌失衡;白露則指尖輕點,幾縷銀絲無聲纏上巨獸關節,稍一收緊,便讓它動作一滯——恰是小蘭刺出致命一擊的剎那。
“嗤——!”
短劍貫入左眼,血漿迸濺。那山嶽般的身軀轟然坍塌,震得整條地道嗡嗡迴響。
眾人喘息未定,卻都清楚:這不過是一道門檻。真正的迷局,才剛剛掀開一角。
小蘭望著李澤俊消失的方向,夜風吹起她額前碎髮。擔憂仍在,卻不再動搖。她側過臉,望向張強——他正默默擦拭刀刃,眼神堅毅如初。
“走吧。”張強伸手,輕輕帶了她一下,“影月宗,就在前面。”
與此同時,廝殺已在院中轟然爆發。寒刃翻飛,劍氣縱橫,金鐵交鳴聲此起彼伏,震得簷角塵灰簌簌墜落。敵人顯然錯估了李澤俊一行的狠勁與默契,不過片刻便節節敗退,陣腳大亂。
離開村莊一段距離後,張強忽地收住腳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野。“按圖所示,目標應在東南方,約莫三日腳程。”他掏出一張邊角捲曲、墨色微洇的舊地圖,遞向小蘭。
小蘭小心翼翼接過那薄如蟬翼的紙頁,在清冷星輝下眯眼細辨——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與古怪符記在她指尖微微晃動:“這兒標著……幽暗森林?光聽名字,就透著一股子陰森勁兒。”
張強頷首,“不錯。這正是影月宗外圍最醒目的界標。傳說林中瘴氣蝕骨、路徑詭變,連走慣生死線的老獵人都繞道而行。”
想到此行干係重大,又深知前路兇險難測,小蘭心頭泛起一陣酸澀又滾燙的滋味:一邊是沉甸甸的擔憂,怕自己拖累全域性;一邊是烈火灼燒般的執念——她非要親手撕開這層迷霧不可。“無論如何,”她牙關一咬,聲音卻穩得驚人,“我們得往前走。不單為完成隊長所託,更為了身後所有人能喘上一口安生氣!”
見她眼底燃著那樣一簇火,張強喉頭一熱,笑意也跟著亮了起來:“好!有你並肩,我腳下都踏實三分。”
話音未落,兩人已邁步向東南海向進發。專挑草深苔滑、人跡罕至的隱秘小徑穿行,連踩斷的枯枝都隨手掩好,唯恐留下蛛絲馬跡,招來追兵。
兩日後,夕陽熔金,鋪滿天幕之際,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密林赫然橫亙眼前——樹冠虯結如蓋,連最後一縷斜陽都被吞得乾乾淨淨。沒錯,正是那座令人聞風色變的幽暗森林入口。
立於林口,縱是身經數度血戰的他們,也不由脊背發緊,呼吸微滯。“看來,只能硬闖了。”張強吐出一口濁氣,率先打破沉默。
小蘭深深吸進一口微涼空氣:“既然踏到了這裡,退路早被自己親手斬斷。”話鋒一轉,她忽然轉身,朝張強綻開一個極爽朗的笑,“還記得初遇時你塞給我的那隻護身符嗎?我一直貼身收著——今兒,它該派上用場了。”
張強心頭一暖,耳根微熱,抬手撓了撓鼻尖,咧嘴笑了:“真還留著吶?太好了!就讓這點念想,替咱們扛過接下來每一關。”
言罷相視一笑,再無遲疑,牽起手,一頭扎進了幽暗森林深處……
才入林不過數十步,天光便似被一隻巨掌驟然攥緊,迅速黯淡下去。僅餘幾縷慘白日影,在盤曲如蛇的小徑上投下晃動的碎斑。空氣溼重黏膩,裹著朽葉與陳年腐土的氣息,沉沉壓在胸口,令人喉頭髮緊。
“這地方……活像一座埋了千年的墳!”張強壓低嗓音,手指已悄然按上刀柄。
“嗯……我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一直沒挪開過。”小蘭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倏然破空而至——快如驚電,直劈兩人之間那棵老槐!轟然一聲爆響,樹幹炸開一蓬刺目火花,木屑紛飛。
二人疾退閃避,背脊緊貼粗糲樹幹,屏息凝神。“甚麼東西?!”張強齒縫裡擠出一句低吼。
霎時,一個沙啞又綿長的聲音自濃蔭深處浮起,似笑非笑:“呵……兩位小友,竟敢叩我山門?”
那聲調輕飄飄的,卻像冰錐扎進耳膜,激得人汗毛倒豎。
小蘭反手抽出兵刃,寒芒映著她繃緊的下頜:“誰?出來!”
回應她的,唯有林間嗚咽般的風嘯。
就在此刻,一隻通體漆黑的貓無聲無息地落在前方橫枝上。它雙眼泛著幽綠冷光,彷彿兩簇不滅鬼火,靜靜俯視著闖入者。“歡迎蒞臨我的領地。”它開口,聲線竟帶著幾分慵懶戲謔,“說吧,你們為何而來?若誠心,興許……我能搭把手。”
張強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抱拳躬身:“前輩請恕冒昧。我等急尋影月宗所在,事關緊要,懇請指點明路。”
黑貓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彎起嘴角:“哎喲~找那兒的人?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跟緊我吧——不過提醒一句,這條路,可不認‘僥倖’二字哦~勇士們,準備好了嗎?”
縱然心絃緊繃,小蘭仍迎著那雙綠眸坦然點頭:“只要能抵達終點,哪怕刀山火海,我們也願一試。”
於是,在那隻神秘莫測的黑貓引路之下,張強與小蘭,正式踏入一段前所未有的征途……
越往林心深入,天地愈顯乖戾。古木歪斜扭曲,枝幹擰成匪夷所思的弧度;地面零星散落著傘蓋豔麗的菌類,看著嬌嫩,實則觸之即潰、腥氣撲鼻;遠處不時傳來非禽非獸的嘶鳴,忽遠忽近,如泣如訴,將整段行程浸在一層懸而未決的緊張裡。
跋涉數個時辰後,視野豁然一開——眼前是一片荒蕪空地,中央孤零零矗立著一方青灰色石碑。碑面刻字蒼勁古拙,力透石髓:“此乃通往隱秘之地之門戶。唯心無垢者,始得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