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驟然加深,連呼吸都像被壓住了。小悠本能地攥緊莉莉的手臂,指尖發白:“這……這到底是甚麼東西?!”聲音抖得幾乎劈了叉。
“別亂動!”李澤俊一把按住躁動的林浩,嗓音沉穩卻繃著弦,“先看清再說。”他迅速從揹包側袋抽出一支戰術強光手電,“咔嗒”一聲甩亮——雪白光柱如刀劈開混沌,刺向那團晃動的輪廓:龐大、嶙峋、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冷光,卻仍辨不清全貌。“是活物,”李浩喉結一滾,“而且……大得離譜。”
“我聞到了。”莉莉閉眼吸氣,眉頭微蹙,“一股陳年寒潭底下的腥氣——不是這山裡的味道。”她掌心的魔法棒悄然浮起一層柔潤的銀輝,像被喚醒的螢火。
話音未落,那聲音又來了,這次近得就在耳後,帶著溼漉漉的迴響。緊接著,那團黑影緩緩挪移、退散,終於顯出真容——一隻巨禽,生著三對覆鱗羽翼,通體裹著深靛色的硬羽,雙瞳幽綠如古井深處搖曳的磷火。它舒展雙翼,翅尖劃開氣流,劃出一道近乎優雅的弧線,最終穩穩落在距眾人不足十步的巖臺上,爪下碎石簌簌滾落。
“老天……”林浩倒抽一口冷氣,肩膀不自覺繃緊,“它盯咱們的眼神,跟看闖進巢穴的野狗似的。”
怪鳥並未撲擊,只是昂首凝視,喙尖微微開合。突然,它仰頸長唳——聲浪如鼓槌擂在耳膜上,震得人牙根發酸,可調子裡竟藏著奇異的頓挫與起伏,像一段被風撕碎又拼湊起來的古老歌謠。
“它守這兒。”李澤俊壓低聲音,“咱們踩進它的地盤了。”
眾人正僵持著,巨禽猛地振翅騰空,扶搖直上二十來米,在半空懸停片刻,再度鳴叫。這一次,聲音軟了下來,尾音輕揚,還配合著翅膀收放、頭頸輕點,彷彿在打手勢。
“等等!”莉莉眼睛一亮,“它不是在吼——是在‘說’!要是能聽懂……”
話音未落,林間驟然響起一陣窸窣脆響。幾息之間,七八隻形似蜥蜴又生著鹿角的小獸已圍攏成環,爪尖叩地,喉嚨裡滾動著低啞的咕嚕聲,空氣頓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不對勁!”林浩手已按上腰間短棍,“準備接招!”
“慢著!”小悠抬手攔住他,“你們瞧——它一直盯著我們,可爪子沒摳地,翅膀也沒張開……它在等甚麼?”
“你想怎麼試?”李澤俊側過臉。
“試試‘問’,而不是‘打’。”小悠聲音很輕,卻字字落地,“說不定,它要的只是個開口的機會。”
眾人默然點頭。莉莉深吸一口氣,緩步上前。每一步都放得極輕,袍角拂過枯葉也不帶半點聲響,整個人像一縷不願驚擾山靈的霧氣。
她在距巨禽五步處站定,挺直脊背,朗聲道:“尊貴的守林者,我們無意冒犯。若因無知惹您不悅,請容我們說明來意——我們迷途至此,只為尋路,而非奪食、非佔巢、非驚擾。”
話音落,四野驟靜。巨禽緩緩收攏一側羽翼,脖頸微垂,喉間浮起一縷溫潤的嗡鳴。圍攏的小獸們也悄然散開,蹲坐於地,尾巴輕輕拍打落葉,像一群忽然卸下戒備的孩子。
四人同時鬆了口氣。原來對話,真的能推開一扇門。
就在這時,林子西邊一處隱秘巖縫裡,悄然滲出一點微光——淡青,微顫,像誰悄悄吹亮了一盞螢燈。
“咦?那兒的光……好像會呼吸?”林浩伸手指向那抹幽芒。
他話音未落,巨禽忽又清唳一聲。這一回,聲調急促上揚,翅膀朝那光暈方向輕扇兩下,尾羽微微翹起——分明是在引路。
“走吧。”李澤俊望向同伴,嘴角微揚,“人家都伸手相邀了。”
四人相視一眼,心跳仍快,腳步卻已邁開。他們朝著那束浮動的青光走去,洞口輪廓漸漸清晰,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
越靠近,那光越顯溫潤,脈動般明滅著。“這光……怎麼像活的一樣?”小雨喃喃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袖,眼神裡好奇壓過了遲疑。
林浩回頭一笑,肩頭鬆快了些:“管它呢,好歹前頭有光,總比摸黑撞牆強。”說完,他抬腳跨過洞沿,身影被柔光溫柔吞沒。
剛踏進洞內,一股沁涼水汽便撲面而來,夾著苔蘚與溼潤泥土的微腥,與洞外燥熱截然不同。“嚯——”蕭雅誇張地搓了搓胳膊,“這哪是山洞?分明是老山精藏冰的冷庫嘛!”話音裡帶著笑,卻讓緊繃的神經,悄悄鬆了一寸。
洞穴內裡的空間遠比從外面瞅見的要闊綽得多,巖壁上密密匝匝爬滿了泛著幽綠微光的蕨類苔衣,柔光浮動,倒把整個地底照得影影綽綽、不顯壓抑。沿著這條盤繞如蛇的窄道又走了小半刻,眼前豁然鋪開一片開闊平地——正中央竟靜靜立著幾方石碑,形制各不相同,卻都稜角分明、紋路工整,顯然是經人精心琢磨過的。
眾人剛俯身欲細看,洞穴深處忽地滾來一陣沉悶而渾厚的踏地聲,像雷在岩層裡悶悶地走。緊跟著,一個龐然巨影緩緩浮現——那體格、那輪廓,活脫脫是從遠古巖畫裡掙脫出來的洪荒異獸,看得人脊背一緊,連呼吸都滯住了!
“這……這是?!”李澤俊舌頭打結,聲音發顫。
巨獸頓住腳步,一雙灼灼如炬的眼睛直直掃過來,金瞳裡映著火光與月色,既無撲殺之意,也不見半分熱絡,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審視,彷彿在掂量闖入者分量。
小雨下意識攥緊身邊人的袖口,指節發白:“我們……是不是驚動了不該碰的東西?”
“或許吧。”林浩喉結動了動,壓低嗓音,努力讓語氣聽上去穩當些,“可既然已站在這兒了,不如先試著說上幾句。”
話音未落,那隻盤旋已久的怪鳥突然清唳一聲,聲調奇特,似吟似喚。那巨獸竟微微頷首,脖頸低垂,隨即側身一轉,碩大的頭顱緩緩朝向石碑群——彷彿它早知來意,也早等這一刻。
眾人屏息靠近,腳下踩著千年積塵,每一步都像踏進一段被封存已久的時光。當第一縷清冷月光斜斜切過石面,那些斑駁紋路竟如活了過來,在光暈裡浮游、流轉,空氣裡悄然漾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微瀾——陌生,卻莫名熟悉。
“我總覺得……”蕭雅輕聲道,指尖懸在碑面半寸之上,“這些石頭,是在講故事。”
話音剛落,其中一塊不起眼的青灰色石塊毫無徵兆地爆發出熾白強光!
“快看這兒!上面有字!”李澤俊跳起來喊,聲音裡全是壓不住的雀躍。
眾人圍攏過去,目光一落,石面便如水波盪漾,一行行古拙文字漸漸浮現,清晰如新刻。就在此時,身後驟然響起一串急促而密集的腳步聲——不是獸蹄,是人靴碾過碎石的脆響,由遠及近,步步迫近……
大家猛一回頭,黑暗裡浮出幾道人影,衣袂翻飛,輪廓在月光下越走越實:寬袖束腰,布紋粗樸,像是從舊卷軸裡直接走出來的古人。
“你們是誰?為何闖入此地?”蕭雅一步跨前,擋在眾人身前,語調繃得極緊。李澤俊迅速抄起那塊發光的石頭,橫在胸前,指節泛白。
為首的男子停步,眉峰微揚,略帶訝異:“想不到,除了我們,還有人能尋到此處……我是陳風,這座遺蹟守門人的後人。”
蕭雅肩頭微松,語氣緩了一分:“守門人?能否講講緣由?我們只是幾個考古系的學生,純為追索歷史真相而來,絕無冒犯之意。”
“哦?追索真相?”陳風眸光一閃,深不見底,“那先告訴我——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見他不答反問,卻無敵意,李澤俊便接上話頭:“實話說,純屬偶然。本想查證一處消失古國的線索,結果順著一條斷續巖畫誤入山腹,這才撞見這些石碑……”
陳風靜默數秒,終於頷首:“明白了。不過眼下,外頭已有不少人盯上了這地方。而此地所藏的秘密,遠比你們想象中更重、更深、更燙手。”
話音未落,那塊青石再度迸射強光,比先前更盛,白芒如液,頃刻吞沒四周一切輪廓。“怎……怎麼回事?”李澤俊下意識攥緊石塊,掌心發燙。
“時辰到了。”陳風面色肅然,大步邁至中央,聲音陡然沉下去,“此處是封印之眼,只待天時地利人和,才肯吐納靈光,引‘應命者’前來啟門……”
“等等!”一直默然旁觀的小梅突然開口,語速急切,“您說的‘門’,到底通向哪兒?裡面真藏著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確有其物——但並非金銀珠玉那般俗物……”他話未說完,整片地面忽然輕輕震顫,低頻嗡鳴自四壁滲出,震得耳膜發麻。“快瞧!”葉子失聲指向前方——一座石碑從中裂開,斷口整齊如刀削,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深階梯。
“這條秘徑,直通地下宮闕。”陳風深吸一口氣,率先抬腳踏上臺階,背影被光暈勾出一道硬朗弧線,“信我,便隨我來;若不信,現在折返,尚且來得及。”
縱有千般疑雲、萬種不安,可胸腔裡那團火,終究燒得人邁開了腳步。蕭雅邊走邊低聲提醒:“貼緊我,別掉隊,腳下留神!”越往裡,寒氣越濃,衣領邊緣甚至凝起薄薄一層白霜……
又行片刻,眼前驟然一亮——一座恢弘大殿赫然矗立,穹頂鎏金,廊柱雕龍,光影交錯間流光溢彩,恍若神宮降世。“天啊……這到底是何等所在?”眾人齊齊怔住,連驚歎都卡在喉嚨裡。四壁浮雕栩栩如生,案几器物列陣森然,每一件都沉默著,卻散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古老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