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入口尚算平和,可越往裡走,天地彷彿悄然擰緊。參天古木層層疊疊,遮天蔽日;溼冷空氣裹著陳年腐葉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味,在鼻尖縈繞不散,令人後頸發麻。
“各位留神腳下!”李澤俊走在最前,靴底小心探過浮土與朽根,一邊提醒,“這兒暗坑密佈,有的是人為設伏,有的是地裂塌陷——踩空一下,夠養半個月傷。”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來也怪……表面看著就是片老林子,可走得越深,越像踩進了活物的喉嚨裡,又悶、又沉、又透著股瘮人的寒。”
跟在他身後的梅琳達輕輕點頭:“不是錯覺。我能感知到魔力潮汐正劇烈起伏,像是被甚麼龐然之物攪動著……說不定,真有高位存在蟄伏在此。”
小艾一聽,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哇——太燃了!搞不好下一秒就撞見會說話的樹精,或者披著星光走路的幽靈!”她攥緊小拳頭,眼珠滴溜亂轉,躍躍欲試。
可就在眾人興致正濃、心跳加速之際,前方密林深處猛地炸開一陣粗糲的震顫!枝葉狂搖,枯枝簌簌墜地,幾人瞬間收聲、握緊武器,齊刷刷盯住那片晃動的樹影——
沙沙、咔嚓、轟隆……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沉,越來越暴烈。終於,一道黑影撞開灌木,赫然立於林間空地:體型如小山,皮毛漆黑似墨,遍佈暗紅符文般的裂痕,獠牙森然外翻,一雙豎瞳泛著熔岩般的赤光,死死鎖住這群不速之客。
“糟了!這玩意兒不該在這兒!”阿諾喉頭一滾,低罵出聲,橫刀在前,肌肉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萊昂卻沒拔劍,反手從背囊抽出一根流光微漾的寶石手杖,杖尖幽芒浮動:“試試溝通——能談攏,總比血拼強。咱們人少、勢弱,硬碰硬,勝算薄如蟬翼。”
可惜,野獸不講道理。它喉間滾出一聲震耳咆哮,四爪蹬地,挾著腥風悍然撲來!所經之處,斷枝飛濺,泥土翻湧,整片林子彷彿都在它蹄下震顫哀鳴……
千鈞一髮,梅琳達指尖疾劃,咒文脫口而出,一道半透明的晶壁“錚”然浮現,硬生生抵住巨獸衝勢;同一剎那,李澤俊長劍出鞘,阿諾刀鋒斜挑,小艾也甩出三枚閃著青光的符釘——沒人退半步,沒人喊一聲疼,只有金屬撕裂空氣的銳響,和意志撞向絕境的鏗鏘迴音!
鏖戰落幕,怪物轟然倒地,可眾人也早已汗透重衣、氣息紊亂。魔力枯竭、臂膀痠麻,只能拖著疲憊身軀,尋到一處背風巖穴,裹緊斗篷,咬著硬餅,抓緊每一分喘息的間隙恢復元氣。
捱過漫漫長夜,晨光微露,隊伍再次啟程。沒走多遠,眼前豁然一變:天幕浮動七色流靄,雲朵如凝脂般柔軟發光;地面覆著厚厚一層熒光苔蘚,踩上去微微回彈,各色奇花異草爭奇鬥豔,紫的似焰、藍的如冰、金的若星,空氣裡飄著清冽甘甜的氣息,叫人胸中濁氣盡散。
“快到了。”李澤俊駐足遠眺,指尖指向雲霧繚繞的山脊,“地圖示得清楚——翻過前面那道蒼脊峰,就是古林腹地。傳說中,真正的‘門’,就藏在峰後那片靜默之地。”
眾人聽罷,呼吸都熱了幾分。就連素來沉得住氣的阿諾,也不自覺攥緊了刀柄,目光灼灼望向峰頂——對真正的探險者而言,這樣的征途,本就是熱血最滾燙的歸處。既然已踏至此處,誰還會掉頭?誰又能掉頭?
正當幾人剛打起精神準備繼續趕路,遠處忽地飄來一串清亮婉轉的嗓音:親愛的朋友,歡迎光臨霧隱林境~請問此行所求為何?若蒙信任,我或許能點一盞燈,照一程路……
這聲音如溪水滑過青石,瞬間牽住了所有人的耳根。李澤俊倏然轉身,壓低聲音問:“聽到了嗎?這聲兒……是從哪兒來的?”
“是個女人。”梅琳達瞳孔微縮,指尖不自覺按上腰間短匕,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樹影斑駁的林隙,“可人呢?連個影子都沒見著——這林子,怎麼突然活過來了?”
話音未落,林間薄霧悄然旋開一道縫隙。一位長髮垂腰、身著翠色長裙的女子踏霧而至。她眼波似春水初漾,溫潤裡藏著深不可測的幽光。“諸位安好,遠道的勇者。”她微微頷首,衣袖輕揚如葉落,“我是守林人艾莉婭。謎底在前,路在腳下,我願為你們撥開第一重迷障。”
眾人屏息相望,心懸一線,又忍不住被那沉靜氣度牽引。就這樣,在艾莉婭無聲的引路下,隊伍緩緩沒入林海深處,彷彿跨過一道看不見的門楣……
正被那縷清越嗓音勾得心神微晃時,一抹淡紫身影自林徑盡頭款步而來。烏髮如墨染綢緞,垂落肩頭泛著幽光;眸子卻似林間晨霧裹著星子,柔中帶韌,靜裡藏鋒,活脫脫是山野孕育出的靈魅。
“各位好呀,我是夢蘿,這片林子的守夜人之一。”她唇角微揚,笑意不浮不躁,聲音像風拂過風鈴,“遠客臨門,實屬難得。敢問——你們尋的,究竟是甚麼?”
阿諾一步上前,姿態謙恭卻不卑微:“您好,女士。我們追尋的,是一扇通往異界的門。古卷有載,它就蟄伏在這片林脈腹地。”
“哦?”夢蘿眉梢輕揚,指尖慢捻一枚飄落的銀杏葉,“確有其說。只是……”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每張臉,“這條路從不以坦蕩示人,岔口藏毒藤,霧裡埋迴響,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她忽然抬眸,笑意淺淺,“不過,既逢故人之後,我願搭一把手——只須答我一問。”
那語氣輕巧,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李澤俊眼睛一亮,忙道:“請講!我們定當如實作答!”
“好。”夢蘿目光澄澈,逐一拂過眾人面龐,“人心如匣,各藏至寶。而對闖關者而言,當刀懸頭頂、命懸一線之時——你最先護住的,究竟是甚麼?”
喧鬧戛然而止。林風都彷彿放輕了腳步。片刻沉寂後,阿諾率先開口,聲音沉穩如磐石:“是我的人。只要他們站在我身後,再黑的夜,我也敢劈開一道光。”
夢蘿眼底掠過一絲暖意:“有擔待,才配掌舵。”
小梅立刻揚起下巴,嗓音清脆如裂帛:“當然是膽子!不敢伸手,怎摸得到星辰?”
她只含笑點頭,未置一詞,卻比誇讚更叫人踏實。
輪到莉莉,她指尖絞著衣角,耳尖微紅,聲音細軟卻篤定:“是信……信自己沒走錯路。哪怕腳下發顫,心也不能晃。”
最後,李澤俊撓了撓後頸,咧嘴一笑,帶點不好意思:“我嘛……大概就是‘想看看’這三個字吧。好奇像根線,拽著我翻山越嶺。危險?那是風景的邊框罷了。”
夢蘿終於朗笑出聲,笑聲如雀躍溪澗:“好!真好!每一顆心,都亮得晃眼。”她素手一抬,遙指遠處雲遮霧繞的蒼茫山脊,“看那兒——山褶皺裡那道細如銀線的小徑,便是正途。但記住,林子會試人,路也會騙人,步步留神,方得始終。”
話音散盡,她身形已如水墨洇開,悄然淡去,唯餘滿林浮動的冷香,清冽中透著微甜,彷彿在提醒:此去非遊歷,而是叩問……
隊伍剛踏出幾步,前路驟然斷開——一道百米寬的幽深裂谷橫亙眼前,谷底暗河奔湧,赤浪翻滾,腥氣撲鼻,似有低吼自深淵腹地隱隱傳來。
李澤俊凝眉遠眺,喉結微動:“得另想法子過去……誰有主意?”
一直蹲在樹根旁擺弄藤蔓的傑克忽然彈起身,手指高高一揚:“瞧上頭!那些老枝盤得密實,夠承人!攀過去,興許比繞路快!”
眾人仰頭望去,果然見虯枝交錯如橋,橫跨天塹。一番商議後,由身手最利落的傑克先行探路,其餘人飛快編出幾條結實藤索,一端牢牢繫於巨樹,另一端拋向對岸,權作保險。
傑克攀至半途,正借力騰挪,忽見右側巖縫裡密密麻麻懸著一巢巨蜂,翅翼微顫,蟄針寒光隱現。所有人霎時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怕驚擾了那團沉睡的雷霆。
只見他閉目吸氣,緩緩側身,腳尖點著最細一根枯枝,身子幾乎貼著崖壁滑過——像一片羽毛掠過刀鋒。直到雙腳穩穩踩上對岸泥土,他才朝這邊用力揮了揮手,拇指朝天,咧嘴一笑。
正當大夥兒剛要邁步穿過林間空地,莉莉忽然一怔,像被甚麼念頭撞了一下似的喊道:“慢著!不能就這麼走——萬一後面還有人迷路、被困在這兒呢?咱們得留個信兒,讓人一眼就明白這兒有險情!”
這提議立刻得到一致贊同。眾人立刻動手,砍下幾根粗直的枯枝,再用藤蔓和樹皮擰緊固定,搭起一座雖不精緻卻穩當牢靠的簡易木橋。橋面鋪得平整,兩側還綁了防滑橫條,足夠讓後來者踏踏實實走過去。
大家剛舒了口氣,準備收拾行裝繼續趕路,忽聽遠處傳來“咔嚓!轟隆!”幾聲悶響,緊接著是地面微微震顫——那是沉重蹄爪踩斷朽木、碾過落葉的動靜。“不對勁……”阿諾臉色一沉,眉心擰緊,話音未落,一個龐然巨影已撥開濃密樹冠,緩步踱出。
他瞳孔驟縮,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繃緊的弓弦般清晰有力:“全隊戒備,噤聲!”那語調不高,卻讓每個人脊背一挺,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兵刃——刀鋒微寒,槍尖輕顫,連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