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你了。”
利孝天首先向領路的工作人員點頭致謝,隨後慢慢掀開了蓋在利榮天身上的白布。
嘔!
“嘔——”
一看到利榮天的遺體,利文天和律師臉色驟變,當場嘔吐不止。
由於是頭部先著地,屍體的慘狀簡直難以直視,那種景象足以讓人做噩夢。
然而,與利文天等人不同,利孝天面色平靜,看不出悲喜情緒,彷彿內心毫無波瀾。
他只是站在利榮天的屍體旁,靜靜地凝視著,久久未動。
“大哥,你怎麼……”
過了好一會兒,臉色發青的利文天終於緩過神來,卻仍不敢再多看一眼屍體。
他望著依舊站在原地的利孝天,忍不住疑惑地問道。
利孝天凝視著利榮天的遺體,緩緩開口:“阿文,阿榮總覺得自己是外人,可我一直把他當成親弟弟,甚至比親弟弟還要親。”
“我跟他說過無數次,做事別太絕,現在不像當年爺爺創利家那會兒了,但他從不聽勸。
其實有幾次,我都想好好教訓他一下。”
“但每次我想動手時,都會想起那年我十一歲,犯了錯,是五歲的阿榮替我頂了罪。
他捱了老爸一頓狠揍,而我卻不敢站出來承認,只能躲在一旁看著。”
“這是我欠他的,可惜……我已經沒機會還了。”
利孝天神情依舊平靜,在這樣的氣氛中,反而令人感到一陣寒意。
“大哥,阿榮能聽見的。”
利文輕聲安慰道。
利孝天聞言搖頭,隨即俯身替他拉上白布,低聲說:“弟弟,大哥答應你,一定會讓你進祖祠,也一定為你討回公道。”
……
次日清晨,和安樂被洪興連根拔起的訊息傳遍整個港島江湖,震驚四座。
而利家老三利榮天的死,表面上看不如和安樂覆滅那樣轟動,但對於號碼幫龍頭張志勇、新記龍頭許華炎、以及和聯勝元老鄧威這類人物而言,其震撼程度遠超前者。
港島開埠百餘年,社團歷史也已有百年,其間不知多少曾盛極一時的組織最終衰亡。
比如當年橫掃港九的和盛堂,號稱十八路豪強,陸上水上皆有勢力,就連港督上任都要邀其龍頭赴宴。
這樣一個幾乎掌控全島地下勢力的團體,只因日軍侵港,組建游擊隊在新界與敵作戰,最終全軍覆沒,由盛轉衰,勉強維持十餘年,終在五十年代徹底消亡。
還有五十年代崛起的港島霸主皇地,由號碼幫創始人葛菊煌統領,一度壓制其他社團喘不過氣來。
然而巔峰之際,葛菊煌卻被洋人驅逐出境,組織群龍無首,內部爆發紛爭,三十六個分支鬥得不可開交。
雖然如今號碼幫仍是港島頂尖勢力,卻再難重現昔日皇地的輝煌。
因此,對於和安樂的覆滅,張志勇、許華炎、鄧威等人倒還能坦然面對,但利榮天之死則不同。
自港島社團誕生之初,便始終依附權貴生存。
這是因經濟命脈掌握在權勢者手中,社團若想立足,就必須與其合作。
唯一的例外是和盛堂,因其成員多為新界原住民,經濟基礎是互助農社,才得以不仰權貴鼻息。
別看這百年間不斷有社團隕落,但他們背後的金主卻從未真正動搖。
如今洪興不僅剷除了和安樂,更將背後撐腰的利榮天一同除去,這簡直……
“肆無忌憚!李澤俊竟敢殺了利榮天,太猖狂了!”
許華炎緩緩開口。
“爸,我倒覺得這事沒那麼嚴重。
利榮天都要對李澤俊動手了,他難道站著等死?肯定得反抗啊。”
對於父親的話,許白石不以為意。
“反抗歸反抗,但動手殺的是利家的人……”
許華炎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接著搖頭苦笑,“如果利榮天沒死,李澤俊還可以透過他背後的金主李佔同利家周旋一下,這種爭鬥本就你來我往,勝負常事。
但現在人死了,話就沒法說了。
李澤俊這條路,也差不多走到頭了。”
“爸,利家真有這麼厲害?”
聽完父親的分析,許白石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
在他看來,如今分明是李澤俊佔上風,洪興兵強馬壯,背後又有占城國際撐腰。
而利家那邊,和安樂已經完了,怎麼看都不可能再與李澤俊抗衡。
“白石,你還年輕,見過的世面太少。
港島這些真正的大族豪門,他們的能量遠不是你能想象的。”
“李澤俊現在風光無限,但他當年比得上港島鼎盛時期的葛菊煌嗎?”
“當年葛菊煌勢大如日中天,幾乎把我父親那一代都逼得要逃去避風島。
可就是因為手下誤殺了周家周俊年的小兒子,最後落得個死在異鄉的下場。”
許華炎慢慢將這段塵封已久的往事講了出來。
“……”
許白石聽完,久久無言。
他萬萬沒想到,連葛菊煌這樣權勢滔天的人物,也會因為一個錯誤的舉動被迫離開港島,最終客死他鄉?
隨後湧上心頭的,是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連葛菊煌這樣的黑道梟雄,面對權貴尚且毫無還手之力,更何況他們許家的新記?哪怕將來再強,也不過是權貴手中的一隻夜壺罷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兒子的沮喪,許華炎輕聲道:“白石,你現在應該明白,為甚麼我拼盡一切也要讓你我走進那個圈子了吧。
只有真正進了那個圈子裡,才能算是站穩了腳跟。
不然,哪怕再風光,也不過是虛火上升,就像李澤俊一樣,表面熱鬧繁華,實則不過是烈火煮油,遲早燒盡。”
………
此時此刻,被許華炎形容為烈火烹油的李澤俊,正靠在警隊總部審訊室的椅子上酣然大睡。
對面坐著章文耀與莫偉琛兩人,一臉無奈。
尤其是章文耀,除了滿腹無可奈何之外,看向李澤俊的眼神裡,還有幾分敬而遠之。
昨夜利榮天在警察總部被殺的訊息傳出後,整個警隊高層震動,警隊一哥親自下令,要求儘快破案。
於是章文耀與莫偉琛這兩個重案組的骨幹成員便被委以重任,負責調查此案。
兩人自然第一時間將最大嫌疑人李澤俊帶到了重案組審訊室進行問話。
然而問題在於,全港島的人都知道是李澤俊動的手,但他們就是拿他沒辦法。
根本沒有確鑿的證據能表明是李澤俊派人動的手。
章文耀也只是因為被阿華交代了任務,才隱約推測出李澤俊可能是幕後那些操控者之一,但他並不清楚李澤俊是否就是最終的主使者。
“章Sir,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莫偉琛看了一眼還在休息的李澤俊,轉頭望向章文耀,一臉為難地問道。
昨晚的行動他並未參與,因此對李澤俊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而章文耀也壓根沒打算告訴他。
“先拖著吧,神仙鬥法,我們這些小人物也只能等結果。”
章文耀說完這話,也把目光投向了李澤俊。
他心裡有些好奇,李澤俊究竟打算如何面對來自利家的怒火。
畢竟警方辦案講究證據,但利家若要復仇,可不會講甚麼證據不證據。
此刻,在港島太平山的利府內。
外人或許以為這裡會因昨日之事而動盪不安,然而今日的利家卻異常平靜,一如往常。
利孝天昨晚回來之後,依舊按照以往的習慣,準時入睡、起床,早餐也照舊坐在餐桌前享用,甚至連看的報紙都毫無變化——還是《明報》和《星島日報》。
只是當他翻到《明報》第二版,看到那篇標題為《豪門公子命喪警署大樓》的新聞時,手指微微顫了一下,這才流露出一絲異於平日的情緒。
但很快,他又恢復如常,合上一頁,繼續閱讀後續內容。
利文天望著眼前鎮定自若的利孝天,如果不是昨晚親耳聽到他對利榮天遺體所說的話,他幾乎以為昨晚死的並不是利家老三,而是別人。
“阿望,讓司機準備車子。”
讀完報紙後,利孝天將杯中最後一口牛奶喝盡,隨即對站在身邊的管家吩咐道。
“好的,老爺。”
阿望點頭答應,轉身離開。
“阿澤,今天汽水廠那邊恐怕會有些騷動,你代表我們利家去安撫一下工人,告訴他們,利家一切正常,請他們放心開工。”
利孝天一邊用紙巾擦拭嘴角,一邊對利家第四子利澤天說道。
“好的,大哥。”
利澤天立刻應聲答道。
他是前任家主年近六旬時所生的兒子,比利孝天、利文天小了二十多歲,幾乎是隔了一代,去年剛從英國留學歸來,正在逐步接手家族各產業。
交代完利澤天后,利孝天便起身準備出門。
這時,利文天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大哥,阿榮的事,你怎麼打算處理?”
聽聞此言,利孝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利文天一眼,語氣淡然地說道:
“阿文,阿榮就是太急了,才會惹來殺身之禍。
我也同你說過多次,你都快四十了,做事不要急於一時,早一天晚一天沒關係,把事情辦成才是最重要的。”
“大哥,我明白了。”
利文天立刻點頭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