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體實驗室的提純裝置還在晝夜不停運轉時,林舟帶著中立區派來的工程測繪隊,已經在清溪村周邊轉了三天。測繪隊的隊長老顧蹲在村東荒灘的土坡上,手裡的紅外測距儀掃過一片長滿蒿草的空地,眉頭皺得很緊:“這片地地勢平坦,離月牙河近,取水方便,但土層太淺,打地基得往下挖三米,成本得往上加兩成。”
李建國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半截草莖,眼神往不遠處的幾畝麥田瞟:“村北那片廢棄礦區倒是土層厚,可前陣子剛清完輻射殘留,村民們心裡犯嘀咕,昨天還有老人們來村委會問,會不會把之前的汙染再翻出來。”
兩人身後,村民代表們已經吵開了。村西頭的張嬸嗓門最大,手裡的帕子甩得呼呼響:“荒灘那片地雖說荒著,可每年春天能種點豆子,真蓋了工廠,以後想種都沒地了!” 村東的王大叔則敲著菸袋鍋子:“礦區才不能去!我家小子去年在那撿了塊廢鐵,回來就頭暈,現在見了那地方就繞著走,建工廠誰敢去上班?”
陳玥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拿著兩份土壤檢測報告,指尖在 “輻射殘留值 微西弗 / 小時” 的數字上劃了劃。她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晶體實驗室,周教授正蹲在門口除錯一臺新的提純儀,陽光照在儀器的金屬外殼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 實驗室裡的晶體產量每天只有不到十克,要滿足中立區訂單裡 “每月五十公斤” 的需求,工業化生產是唯一的路,可選址的僵局,已經拖了快一週。
當天下午,林舟把中立區的合作代表馬克請到了村委會。馬克坐在長條凳上,手指敲著桌上的合作協議,語氣帶著點不耐煩:“我們已經把首批裝置運到了縣城,再不確定廠址,裝置存放的倉儲費就得你們承擔。而且你們要清楚,中立區的資金不是白給的,三個月內必須出合格的晶體元件,不然協議裡的違約金……”
“違約金我們認,但廠址必須安全。” 林舟打斷他,把礦區的土壤報告推過去,“你看,雖然輻射值達標了,但村民的顧慮不是一張報告能打消的。要麼等我們再做一輪安全宣講,要麼就選荒灘,成本我們再協商。”
馬克拿起報告翻了兩頁,又抬頭看了眼窗外圍著的幾個村民,最終嘆了口氣:“荒灘就荒灘,但地基的額外成本,我們只承擔一半。另外,工廠的技術主管得由我們派,確保生產流程符合中立區的標準。”
這事定下來時,已經是傍晚。李建國拿著鐵鍬,在荒灘上劃出工廠的大致輪廓,王大叔湊過來,手裡還提著他那把舊鋤頭:“建國,我聽說晶體工廠要招工人,我能去不?之前在建材廠搬磚,力氣有的是。”
“能去,但得先培訓。” 陳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培訓計劃表,“晶體生產跟搬磚不一樣,得學怎麼操作提純裝置,還得會看輻射檢測儀,下週就開課,你先報個名。”
王大叔撓了撓頭,接過計劃表,手指在 “輻射防護” 幾個字上摸了摸:“我大字不識幾個,能學會不?”
“周教授會親自教,還有實操課,放心。” 陳玥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看向荒灘盡頭 —— 幾輛挖掘機已經開了過來,車燈在暮色裡亮著,像幾團昏黃的光。
開工第一天就出了岔子。挖掘機在挖地基時,剷鬥突然碰到了硬東西,司機下車一看,是半截生鏽的金屬管,管身上還貼著模糊的 “輻射防護” 標籤。訊息傳到村委會時,張嬸已經帶著幾個老人跑到了工地,攔在挖掘機前不讓動:“我說啥來著?這地方肯定有問題!”
周教授帶著檢測儀趕過來時,工地已經圍滿了人。他蹲下來,把檢測儀的探頭貼在金屬管上,螢幕上的數值跳了兩下,穩定在 微西弗 / 小時。“這是以前處理輻射區時剩下的防護管,早就沒輻射了。” 他站起來,把檢測儀遞給旁邊的村民,“你們自己看,數值比家裡的電視還低。”
張嬸湊過去看了眼,又抬頭看了看周教授,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李建國趁機揮了揮手,讓挖掘機繼續作業,只是這次多了兩個技術人員跟著,一旦挖到不明物體就立刻停工。
工廠的主體結構起來時,中立區派來的技術主管老費也到了。他一進實驗室,就跟周教授吵了起來。老費拿著一份生產流程表,指著 “晶體提純溫度控制在 ±0.5℃” 的條款,眉頭擰成了疙瘩:“周教授,實驗室裡這麼幹沒問題,但工廠裡的裝置,每次調整溫度都得停半小時,一天下來要少產多少?我看 ±1℃就行,不影響使用。”
“不行!” 周教授把流程表拍在桌上,“晶體的穩定性全靠溫度控制,差 0.5℃,元件的使用壽命能差一半。你們要的是數量,我要的是質量,這事沒得談。”
兩人吵到林舟辦公室時,林舟正在看第一批工人的培訓考核成績。王大叔的實操成績是 82 分,理論只考了 58 分,卡在及格線外。他抬頭看著臉紅脖子粗的兩人,指了指桌上的考核表:“先解決人的問題再說裝置。老費,你手下的技術員能不能多帶帶工人?王大叔他們連溫度計都認不全,你就算把溫度放寬到 ±2℃,他們也調不準。”
老費看了眼考核表,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王大叔 —— 老頭正攥著衣角,臉漲得通紅。他嘆了口氣,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放:“行,我讓技術員每天加兩小時培訓,但溫度的事,咱們得再試一週,要是 ±0.5℃的產量實在跟不上,再調整。”
培訓課設在工廠的臨時倉庫裡,幾張舊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著小型提純儀。王大叔坐在最前排,手裡的筆記本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號 —— 他記不住 “攝氏度” 的符號,就畫個小太陽代替。老費手下的技術員小吳拿著溫度計,手把手教他怎麼看:“大叔,你看這紅線指到 25,就是 25℃,要是超過 25.5,就得趕緊擰這個閥門。”
王大叔跟著擰了兩下閥門,溫度計上的紅線慢慢降了下來。他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排黃牙:“這麼說,跟我以前調煤爐的風門差不多?”
小吳也笑了:“差不多,都是控制溫度,就是這個更精細點。”
工廠的提純車間投產那天,所有人都捏著把汗。第一批次的晶體原料倒進裝置時,王大叔盯著顯示屏上的溫度數字,手在閥門上懸著,直到小吳在旁邊說 “剛好 25℃”,才慢慢鬆了口氣。三個小時後,第一批提純後的晶體顆粒出來了,銀白色的顆粒裝在透明容器裡,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周教授拿著檢測儀測了測,抬頭說:“純度 98.7%,達標了。”
老費湊過來看了眼,嘴角也翹了起來:“產量比預期多了 5%,看來 ±0.5℃也能行。”
李建國拿著容器,走到車間門口,看著外面正在裝卸裝置的卡車,突然想起半年前村西荒野的樣子 —— 那時到處是枯萎的灌木,現在卻立起了廠房。他正愣神時,陳玥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檢測報告:“中立區那邊催著要樣品,這批晶體得儘快做成元件送過去。對了,老顧剛才說,荒灘的地下水水位有點下降,得趕緊裝抽水裝置,不然夏天可能不夠用。”
李建國點點頭,把容器遞給旁邊的工人,轉身往水泵房走去。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剛鋪好的水泥地上,遠處的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還在繼續,偶爾夾雜著工人的說話聲。他走到水泵房門口,看見王大叔正跟著技術員檢查管道,老頭的袖子挽得很高,臉上沾了點灰,卻笑得很認真。
當天晚上,晶體元件車間的燈亮到了後半夜。第一批元件從生產線上下來時,質檢人員發現有三個元件的穩定性不達標,需要重新調整工藝。林舟拿著不合格的元件,坐在車間的臺階上,看著遠處實驗室的燈光,掏出手機給中立區的馬克發了條訊息:“首批樣品推遲兩天送,有幾個細節需要調整。”
手機很快回了訊息:“儘快,我們的工廠還等著用。”
林舟把手機揣回兜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車間裡走去。車間裡的機器還在運轉,王大叔他們還在除錯裝置,燈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有疲憊,也有專注。他走到操作檯旁,拿起一個合格的元件,對著燈光看了看 —— 元件裡的晶體顆粒很均勻,像撒了一把碎鑽。只是他知道,這還不是結束,接下來要解決的,還有地下水的問題,還有元件穩定性的問題,還有…… 他嘆了口氣,把元件放回盒子裡,對旁邊的工人說:“再試一次,這次把溫度再調低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