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室。
三級神廷具現的又一新建築。
這裡,不是冰冷的囚籠,更不是佈滿刑具的刑房。
這裡,是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白。
牆壁,是白的。
地板,是白的。
穹頂,是白的。
甚至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純白色的、沒有任何味道的氣息。
這裡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色彩,沒有任何溫度的變化。
這是一間絕對的、旨在將人的精神放大到極致的……感官剝奪室。
【劍之聖女】塞拉菲娜,就被關在這裡。
她盤膝坐在純白的地板上,懷中,緊緊地抱著她那柄已經出現了“瑕疵”的聖劍【斷罪者】。
她試圖祈禱。
但往日裡,只要她閉上眼,便能感受到的、那溫暖而光明的神聖國度,此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的精神世界裡,只剩下和這間靜思室一樣的……無盡的純白。
以及……
聖劍劍身上,那個針尖大小的,卻又醒目無比的……黑點。
“不……”
她痛苦地低吟著,將體內僅存的聖光之力,瘋狂地注入聖劍之中,試圖去淨化、去抹除那個代表著“汙穢”與“失敗”的印記。
然而,她越是灌注聖光,那個黑點,就變得越發深邃,越發……活躍。
它彷彿一頭飢餓的幼獸,貪婪地吸食著她的力量,作為自己成長的養料。
就在她精神即將崩潰的邊緣。
一道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
那不是那個偽神的聲音。
而是……她自己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
“為甚麼?”
“為甚麼……光明會失敗?”
“為甚麼我賭上了一切的‘最終審判’,在他面前,卻如同孩童的戲耍?”
一句句充滿了自我懷疑的質問,如同魔音灌耳,不斷地衝擊著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信仰。
“不!不是的!”
塞拉菲娜抱著頭,痛苦地反駁著。
“是那個偽神太強大了!不是光明太脆弱!”
“是嗎?”
那個屬於她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
“那為甚麼,你的神,沒有在你最需要祂的時候,降下神罰?”
“為甚麼,祂會允許一柄象徵著‘絕對正義’的聖劍,被黑暗如此輕易地……玷汙?”
黑暗中,開始浮現出一幅幅清晰的畫面。
是她自記事起,就在冰冷的修道院裡,進行著日復一日、永無止境的、殘酷的劍術訓練。
沒有童年,沒有朋友,沒有歡笑。
有的,只是冰冷的劍鋒,和教廷上下那充滿了期許與壓力的眼神。
“塞拉菲娜,你是神賜予教廷的利刃。”
“你的存在,就是為了斬斷一切黑暗。”
“你的情感,是多餘的,它會影響你揮劍的速度。”
一幕幕,一樁樁,都是她引以為傲的、作為“聖女”的過去。
但此刻,在被剝離了所有光環之後,再去看時,卻顯得如此的……蒼白,如此的……可悲。
緊接著,畫面一轉。
是她闖入神主大殿時,看到的那一幕。
那個被稱作【血色魔後】的妖豔女子,那個被稱作【毀滅龍母】的成熟女王……
她們是黑暗的生物,是墮落的代表。
但……她們看著那個偽神時,眼中那狂熱的、充滿了佔有慾的、毫不掩飾的愛慕與崇拜,卻是那麼的……真實。
她們強大,她們邪惡,但她們……似乎又是“快樂”的。
她們在為她們的主人而戰,為了取悅她們的主人而存在。
那是一種……塞拉菲娜從未理解過,也從未擁有過的……“羈絆”。
就在她心神失守的瞬間。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靜思室的純白牆壁之外。
是陳默。
他沒有進去,只是像一位欣賞著行為藝術的觀眾,隔著一面看不見的牆,靜靜地觀察著她那痛苦的掙扎。
他的眼中,沒有憐憫,只有如同解剖學家般的、冰冷的探究欲。
他緩緩抬起手,將一幅新的“畫面”,投影到了塞拉菲娜的腦海之中。
畫面裡,是風岡聖城的太陽神殿。
教宗查崗六世,正跪在一座更加古老、更加邪異的、由無數哀嚎的靈魂構成的祭壇之前。
祭壇之上,懸浮著一顆不斷跳動的、漆黑如墨的墮落心臟。
“偉大的……沉淪君主,薩麥爾。”
教宗的聲音,充滿了卑微與乞求。
“我願獻祭聖城百萬信徒的靈魂,只求您,能賜予我……足以抗衡東方偽神的力量!”
那顆心臟,發出了令人作嘔的、充滿了貪婪與嘲弄的笑聲。
“卑微的爬蟲,你那所謂的光明之神,已經拋棄了你們嗎?”
“也罷,百萬靈魂的祭品,倒也勉強夠我……塞塞牙縫。”
“成交。”
“去吧,盡情地戰鬥吧,用你們的鮮血和絕望,來取悅我吧……”
看著這令人作嘔的一幕,塞拉菲娜的整個世界觀,徹底崩塌了。
這就是……她宣誓用生命去守護的教廷?
這就是……她為之戰鬥了數百年的“光明”?
為了勝利,不惜向更邪惡的魔神,獻祭自己的信徒?
虛偽……
懦弱……
骯髒……
“看吶。”
陳默的聲音,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她靈魂的最深處,緩緩響起。
“這就是你信仰的光明。”
“它和你手中的劍一樣,早已……不再純粹。”
“既然它讓你如此痛苦。”
“那……為甚麼不試試,擁抱這份……更加真實的‘黑暗’呢?”
轟——!!!
塞拉菲娜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她懷中那柄【斷罪者】聖劍上的那個黑點,在這一刻,彷彿掙脫了所有的束縛,瘋狂地擴散開來!
一道道漆黑如墨的裂紋,如同蛛網般,瞬間爬滿了整個聖潔的劍身!
“啊啊啊啊——!!!”
塞拉菲娜發出了淒厲的尖叫,她那雙純金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屬於“光明”的火焰,徹底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紫黑色的漩渦!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靜思室的牆壁,第一次,主動地、直視著那個欣賞著她墮落的男人。
她的聲音,變得沙啞,空洞,卻又帶著一絲……解脫後的新生。
“你……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