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朝會,在一片死寂和混亂的思緒中散了。
百官們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個個眼神空洞,腳步虛浮地走出大殿。
封侯,厚賞,信任一個資料模型判定為高風險的將領?這是甚麼操作?
他們想不通,也根本不敢去想。
兵部尚書張縉彥被人攙扶著,花白的鬍鬚上還掛著淚痕。
他沒有回家,而是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兵部衙門,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幾十年來建立的,關於忠誠、榮譽、袍澤之情的信念體系,在今天早上,被皇帝用幾句冰冷的“邏輯推演”砸得粉碎。
京營總戎趙武則回了營房,一拳砸在院中的石鎖上,他不懂甚麼邏輯函式,他只知道,皇帝的行為在挑戰所有武人的認知。
用潑天的富貴去砸一個潛在的叛徒,這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感到憋屈和費解。
然而,對於這一切,朱由檢毫不在意。
群臣的情緒波動,在他的系統裡,不過是一堆被標記為“低價值、待忽略”的冗餘資料。
他回到御書房,處理器中的資料流高速運轉,開始執行“A類風險對沖預案”的第二階段。
“雷鷹。”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雷鷹,他單膝跪地,頭顱低垂。
“指令。”朱由檢的聲音不帶任何起伏,手指在沙盤地圖上劃過。
“一,自京營新軍教導總隊,抽調三千人。番號:神機營第一特遣隊。”
京營教導總隊是朱由檢自整肅京營後,建立的新軍軍官與士官培訓部門,其中計程車兵皆為百裡挑一的精銳,並且完全適應了資料化管理與標準化操典。
“二,配發崇禎二式燧發槍,紙殼定裝彈十個基數。另,自西山兵工廠,調撥神機十二磅炮二十四門,配屬三個炮兵連。”
雷鷹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雖不懂鑄造原理,但曾奉命觀摩過西山兵工廠的秘密試射。
那名為“崇禎二式”的火槍,能將三百步外的厚木靶打得木屑橫飛,而那神機十二磅炮,一炮就能轟塌一座模擬的土牆。
那是足以徹底改變戰爭形態的利器,是皇帝的最高機密。
“三,以秋季拉練為名,三日內開赴此地,秘密駐紮。封鎖一切訊息,洩密者,殺。”
朱由檢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的一個點上。
遷安。一個毫不起眼的地名。
它靠近山海關,卻又不在任何一條官道或軍事要衝上,只是一片被丘陵和荒地包圍的偏僻所在。
雷鷹沒有問一個字,只是將這個地名死死刻在腦子裡。
“四,主將。”
朱由檢頓了頓,調出教導總隊最新一期的學員考核資料。
他略過了那些勳貴子弟,最終,目光停留在一個年輕人的檔案上。
“茅元儀的嗣孫,茅胤京。”
這個名字雷鷹有印象,在新軍中因其卓絕的數學天賦而嶄露頭角,尤其是在彈道計算和後勤統籌的考核中,成績遠超同期所有學員,被破格提拔為教導總隊的算學教官。
“遵旨。”他沉聲應道,身影再次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廢話。
皇帝的這番操作,是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除了他和雷鷹,整個朝堂,無人知曉。
但僅僅是朝堂上那番驚世駭俗的封賞,就足以讓百官寢食難安了。
幾日後,在一場由幾位內閣閣老和六部尚書參與的“私人茶會”上,眾人憂心忡忡,愁雲慘淡。
他們實在無法理解皇帝的行為,只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了王思任身上。
“王大人,你覺得,陛下這……到底是甚麼章法?”兵部尚書張縉彥熬得雙眼通紅,聲音嘶啞地問道。
王思任捋了捋他那標誌性的山羊鬍,先是故作高深地呷了一口茶,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後才用一種“爾等凡人,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掃視全場。
“諸位啊,愁!愁甚麼愁!”他一拍大腿,“你們以為,陛下封侯拜賞,是信任吳三桂?錯!大錯特錯!此乃捧殺之計也!”
王思任聲音拔高八度,雙眼放光,“諸位想一想,後金為何要拉攏吳三桂?因為吳三桂手握雄兵!可如今,陛下給了他侯爵之位,給了他潑天富貴!這在後金眼裡,意味著甚麼?”
他頓了頓,看到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才繼續說道:
“這意味著,吳三桂的身價,大大提升了!後金若想再收買他,就必須付出比一個侯爵更大的代價!”
“那是甚麼?親王之位?半壁江山?後金給得起嗎?就算給得起,他們內部能答應嗎?陛下此舉,是在用我們大明的爵位,去抬高後金的收買成本,去引爆他們內部的矛盾!”
“這還不是最妙的!”王思任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痴迷的崇拜神情,“你們忘了陛下在朝堂上說的那番話了嗎?甚麼忠誠閾值,甚麼壓力函式!陛下這是在下一盤千古未有的大棋啊!”
“他不是在賭吳三桂的忠誠,而是在用吳三桂這個人,做一場前所未有的人性測試!他在用這潑天的富貴和信任,去測量,去計算一個人的忠誠,到底價值幾何!”
“此舉,看似是軍事,實則是格物致知,是探究天理人心!”
“陛下這是要為天下所有的君王,立下一個可以量化的識人之道!此等心胸,此等格局,早已超脫了戰爭的範疇!高!實在是高啊!”
張縉彥等人對視一眼,緊鎖的眉頭並未完全舒展。
王思任這番話,聽起來確實有那麼幾分道理,為皇帝那不可理喻的行為提供了一個能夠自洽的解釋。
可是……這畢竟只是王思任的揣測。
萬一,皇帝真的只是信任吳三桂呢?
萬一,後金真的下了血本,吳三桂真的叛了呢?那後果……
眾人不敢再想下去。
王思任的一番說辭,就像一劑麻藥。
它暫時緩解了眾人因無法理解而產生的恐慌,讓他們有了一個可以統一思想、說服自己的理由。
但藥效終會過去,北境那懸在頭頂的利劍,依然讓他們如坐針氈,焦慮萬分。
百官們雖然表面上恢復了平靜,但各自回到衙門後,都開始不約而同地,更加拼命地處理公務,儲備物資,整頓兵馬。
他們不懂皇帝的佈局,但他們知道,無論如何,把自己的分內之事做到極致,總歸是沒錯的。
京城在一種外鬆內緊的詭異氣氛中,高效地運轉起來。
而那支名為“神機營第一特遣隊”的幽靈部隊,已經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京畿的版圖上,沒有驚動任何人。
與此同時。
山海關,總兵府。
加官進爵的聖旨和堆積如山的賞賜,被浩浩蕩蕩地送了進來。
平西伯吳三桂,現在是平西侯了。
他穿著嶄新的侯爵朝服,站在庭院中,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反而是一片死灰。
賞賜太重了,重得像一口已經為他量身打造好的棺材。
這不合邏輯。
唯一的解釋就是,皇帝甚麼都知道了。
這封賞,不是賞賜,是最後的通牒。
就在他思索自己該如何應對時,一個心腹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
“侯爺,北邊來人了。”
吳三桂的身體猛地一僵。
片刻之後,在他的密室裡,他見到了那個風塵僕僕的密使,以及一封來自後金攝政王多爾袞的親筆信。
“……若將軍能順天應人,為大清開啟入關之門,事成之後,當以‘平西王’之位相待,永鎮關外,世襲罔替。”
平西侯。平西王。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忠與叛,生與死,就在這一念之間。
他的腦海中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