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北城牆的豁口處，成了一鍋煮沸的粥。
數萬名勞工，穿著破爛的衣服，在官吏們的鞭子和呵斥下，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運土的，鑿石的，和泥的，常常為了一條小路，一個工具而大打出手。
工部尚書範景文拿著那份“神之圖紙”，急得滿嘴燎泡。
圖紙是神蹟，可幹活的還是凡人。
他依舊沿用著老一套的人海戰術，將人命和材料像柴火一樣，毫無規劃地填進這個巨大的工程。
工地上人聲鼎沸，煙塵漫天，看似熱火朝天，實則效率低下得令人髮指，材料浪費嚴重，每天都有人因為混亂和衝突而受傷甚至死亡。
第三天黃昏，朱由檢在沒有任何儀仗和通報的情況下，獨自一人，出現在了工地的邊緣。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彷彿一個路過的尋常百姓，但那股與生俱來的，或者說是系統的絕對氣場，讓所有靠近他三尺範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漫天飛揚的塵土，在靠近他身體時，便被一股無形的氣流自動排開。
官員們發現他時，已經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跪拜。
朱由檢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在混亂的工地上緩步而行。
他走過泥濘的道路，看過粗製濫造的腳手架，目光掃過那些茫然、疲憊又麻木的勞工。
在他的視網膜上，無數的資料流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重新整理、記錄、分析。
【勞力冗餘度：37%】
【材料損耗率：42.8%】
【無效工時佔比：61%】
【管理節點響應延遲：平均17分鐘】
巡視結束，他回到了臨時搭建的工棚。
所有相關的工部官員，都像待宰的羔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經實地資料採集。”
朱由檢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著審判的意味。
“當前專案效率為負百分之一百八十。資源浪費率百分之三十二，管理冗餘百分之四十五。”
“結論：不可接受。”
範景文一聽，眼前一黑，當場癱軟在地，嘴裡只剩下無意識的“陛下饒命”。
“即日起，罷免範景文工部尚書一職，貶為工地苦力，負責清理糞土，以觀後效。”
朱由檢的懲罰，比直接殺了他，更讓他感到屈辱和絕望。
緊接著，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其餘官員。
“調取檔案……宋應星。”
跪在後排的一名官員猛地一顫，那正是前幾天剛從南方被緊急徵調入京，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宋應星。
“命你即刻接任工部尚書，總領此項工程。”朱由檢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從袖中，拿出了一疊早已準備好的紙張。
“此為《京師城防修復工程效能核算表》。”
宋應星顫抖著雙手接過那份天書。
只見上面用一種極其規整的印刷體，劃分出無數的表格，表頭寫著“日期”、“班組”、“出勤人數”、“完成土方量”、“砌牆米數”、“材料消耗”、“傷病記錄”……所有的一切，都要求用精確的數字來填寫。
“每日卯時上工，酉時收工。每日戌時，必須將此表填妥，上報至乾清宮。”
朱由檢宣佈了新的規則。
“每日的工程進度值，將與所有工部官員的俸祿、以及所有工匠勞工的伙食標準，直接掛鉤。”
“超額完成指標，賞！所有參與人員，當晚伙食加肉。主事官員，記正效能點一次。”
“連續三日，不達標，罰！全體伙食降為稀粥。主事官員，記負效令一次，並標記為高阻力節點。”
高阻力節點！
這五個字，讓所有官員的臉都白了。
魏藻德的下場，讓他們對這個詞彙的含義，有著發自靈魂深處的理解。
“為防止資料偽造。”朱由檢的目光轉向一旁如標槍般站立的雷鷹，“錦衣衛，即刻起進駐工地，成立資料核查司。
不參與管理，不干涉工程，唯一職責，核實每日上報資料之真實性。”
“遵旨！”雷鷹抱拳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神君的手段，總是如此的出人意料，卻又直指核心。
這套跨越了時代的管理模式，如同一座大山，轟然壓在了整個工部的頭上。
那些習慣了吟詩作對，靠著關係和資歷混日子的官員，看著這份天書般的表格，感覺比讓他們上陣殺敵還難。
他們連夜召集了所有的管事、工頭，點著燈，熬著油，一個字一個字地研究，這該死的表格到底該怎麼填。
整個官僚體系，第一次被逼著去學習如何說人話，如何用數字來描述工作。
王思任聽聞此事後，在家中撫須長嘆，臉上卻帶著一種悟道般的狂喜。
“妙啊！實在是妙啊！”他對著前來拜訪的幾位門生，激動地說道，“爾等以為，陛下此舉，僅僅是為了修一道牆嗎？”
“非也！此乃格物致知的無上妙法！”
“陛下這是在教我們，教滿朝的文武百官，如何為官，如何治事！將虛無縹緲的聖賢文章，落實到一磚一瓦，一厘一毫之上！”
“以毫厘之差，定天下之基！這是在重塑我等的為政之道，是在為我大明，打造萬世不易的根基啊！”
第二天，第一份磕磕巴巴，塗改得亂七八糟的效能核算表，被新任尚書宋應星，如同捧著聖旨一般，呈到了朱由監的面前。
雖然錯誤百出，邏輯不通，但大明的歷史上，第一次，一個國家工程的進度，被精確到了日，被量化到了尺。
一個資料化治國的粗糙雛形，已然降臨。
朱由監看著這份報告，眼中的資料流飛速閃過，自動修正了其中的幾十處邏輯錯誤。
【初步資料化管理框架已建立。】
【執行效率提升至13%。】
【結論：勉強接受。】
他將報告推到一邊，目光掃過殿下戰戰兢兢的百官，下達了讓整個官場為之地震的命令。
“此績效表，三日內，推廣至六部九卿。”
“所有衙門，皆需參照工部，制定出各自的效能核算表，上報御覽。”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