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癱在帥椅上,身子軟得撐不起來,整個人往下出溜。
他看著那道身影踩著屍體走來,腦子完全空了。
恐懼壓得他喘不過氣,理智和勇氣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戎馬半生,見過屍山血海,自認甚麼都不怕。
可眼前這場景,他聞所未聞。
這不是打仗,這是屠戮。
潰敗的軍隊沒人能攔住,士兵們丟掉兵器,哭喊著,推開同伴,踩著屍體,拼命逃離那個金色的人影。
建制?軍令?
在那種力量面前,甚麼都不是。
李自成猛地一抖,渙散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的瘋狂。
他還有底牌!他那支征戰天下,無堅不摧的最後王牌!
“老營!我的老營在哪兒!”
他嗓子嘶啞到破音,咆哮起來。
“馬隊!出擊!給老子沖垮他!”
帥旗下,親兵隊長驚醒過來,手腳並用地抓起令旗,拼命揮舞。
“嗚——嗚——嗚——”
號角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雄渾,在戰場後方響起。
那是集結的訊號,李自成最精銳的核心,老營鐵甲騎兵,出動了!
大地盡頭傳來沉悶的轟響,由遠及近,聲音越來越大,最後震得地面都在發抖。
一排,兩排,十排……數千名重甲騎士從後陣煙塵裡殺出,戰馬也覆蓋著鐵葉。
他們組成一股黑色的衝擊佇列,馬蹄翻飛,塵土遮天。
每個騎士臉上都是麻木的決絕,是李自成用糧餉和軍法餵養出的殺戮機器。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衝鋒,碾碎前方的一切。
“是老營!闖王的老營出動了!”
“有救了!鐵甲馬隊天下無敵!”
部分潰兵看見這支熟悉的佇列,崩潰計程車氣有了回升的跡象。
他們停下腳,臉上露出希冀。
沒甚麼是老營的一次衝鋒解決不了的。
城樓上,剛才還在高呼萬歲的守軍和降臣,臉上的狂熱立刻凝固。
趙武死死抓著焦黑的城垛,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懂兵法,也知道這麼大規模的重甲騎兵衝鋒,能把最堅固的步兵方陣撕碎。
那個人……終究是血肉之軀。
“帝君……”
王思任的嘴唇哆嗦著,凡間的騎兵是凡物,可數千凡物匯聚成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時,神明也無力的吧?
萬眾矚目中,面對那股要摧城拔寨的黑色佇列,朱由檢沒有停。
他依舊一步步向前走。
距離飛速縮短。
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衝在最前的是一名老營頭領。
他雙眼通紅,死盯那個孤單的金色身影,馬槊平舉,槍尖在火光下反射著光。
他能感到戰馬噴出的灼熱鼻息,能聽到呼嘯的風聲,能看到對方龍袍上清晰的五爪金龍紋樣。
就是現在!只要再衝十步,他就能用這柄馬槊,把那皇帝連人帶甲一起貫穿!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的馬蹄即將踏入以朱由檢為圓心,半徑十米的無形界線時,朱由檢動了。
他右腳在地面一勾,一杆斷掉的鐵戟被挑起,落入手中。
下一秒,他向前一步,壓低身體,手臂肌肉鼓起,把鐵戟以一個怪異的角度,猛地刺入身前的地面!
斜著,插進了青石板的縫隙裡!
“唏律律!!!”
一聲尖銳的馬嘶撕裂了蹄聲。
那匹高速賓士的戰馬,前蹄正好踏在鐵戟上,巨大的衝力讓它瞬間失去平衡!
前衝的勢頭沒了,沉重的身體在慣性下翻滾,把馬背上的騎士狠狠砸向地面!
這只是開始,緊隨其後的第二、第三名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頭撞上翻滾的血肉與鋼鐵!
“咔嚓!”
骨骼斷裂聲和甲冑擠壓聲混在一起。
朱由檢的身影在混亂中穿梭,沒有硬抗。
他的手快得只剩下殘影,地面上所有能用的東西,斷刀、碎甲、石塊、敵人的頭盔,全成了他的武器。
“噗!”
一塊人頭大的破胸甲被他踢起,準確地砸中一匹戰馬的膝蓋。
那匹馬慘嘶著跪倒,立刻被後面的同伴撞翻。
“咻!”
半截斷矛被他投出,不飛向騎士,而是插進兩匹並排衝鋒的戰馬之間,把它們絆在一起,轟然倒地。
他每次出手,都選在最刁鑽的位置,攻擊最脆弱的節點。
他不是在戰鬥,他在用精確的計算,製造一連串致命的事故。
黑色的衝擊佇列,撞上的不是壁壘,而是一個由陷阱和障礙組成的死亡迷宮!
衝在最前的騎兵陣線,用自己的血肉和鋼鐵,荒誕地自我毀滅。
後方的騎兵被同伴的屍體絆倒,在高速慣性下人仰馬翻。
人撞人,馬撞馬,慘叫和馬的悲鳴響徹雲霄。
那股駭人的、要踏平天地的佇列,就用這種詭異的方式,在朱由檢面前自行崩潰、瓦解。
前後不過十幾息,朱由檢身前已堆起一座由戰馬和騎士殘骸構成的數米高屍山。
扭曲的鋼鐵,破碎的肢體,粘稠的血液,混在一起。
他從容地踏上那座屍山,踩著黏滑的血肉和甲片,從屍山頂端走過。
他走過之後,身後的連環相撞還在繼續,整個戰場變成了一片人仰馬翻、互相踐踏的騎兵煉獄。
【高動能叢集生物單位衝擊,應對方案執行完畢。】
【方案:利用戰場環境,製造障礙,引發連鎖式結構崩潰。】
【結論:威脅已清除。】
朱由檢的視網膜上,資料流一閃而過。
他從屍山的另一側走下來,龍袍依舊,滴血未沾。
整個戰場,再次陷入絕對的安靜。
那些剛燃起希望的亂兵,臉上表情凝固,接著被更深的絕望吞沒。李自成的臉上已沒有血色。
他看著自己最驕傲的鐵甲騎兵,就這麼沒了,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輸了。
輸給了一個無法理解的怪物。
朱由檢穿過騎兵的屍山,在他和李自成的帥帳之間,只剩下最後一道屏障。
那是由李自成最忠心的三百名親兵衛隊,用身體組成的最後防線。
他們握刀的手在抖,牙齒在打顫,臉上寫滿了赴死前的恐懼。
但他們,沒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