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轉眼就到了 1966 年盛夏。北京城的暑氣蒸騰,午後的陽光像熔化的鐵水,透過八一製片廠辦公室的玻璃窗,炙烤著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辦公桌上的搪瓷缸裡,涼水早已被曬得溫熱,路飛正埋首整理《閃閃的紅星》的後續總結報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悶熱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這部影片的火爆程度遠超預期,不僅讓製片廠在動盪中站穩了腳跟,也讓他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編劇兼導演,成了業內炙手可熱的人物。
就在路飛專注於工作時,辦公桌上的黑色手搖電話突然 “鈴鈴鈴” 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室內的寧靜。他伸手拿起聽筒,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江主任沉穩的聲音:“路飛,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跟你談。”
路飛放下手中的筆,起身輕輕拍了拍軍裝下襬的灰塵,快步朝主任辦公室走去。一路上,走廊裡偶爾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同事,大家見到他,都紛紛客氣地打招呼,一口一個路主任,眼神裡滿是敬佩與羨慕。自從《閃閃的紅星》上映後,他在廠裡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成為了名副其實的第二號實權人物,就連一些資歷深厚的老職工,也對他敬重三分。
推開主任辦公室的門,一股清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 原來屋裡竟擺著一臺罕見的電風扇,正緩緩轉動著扇葉,吹散了屋外的暑氣。這可是稀罕玩意,路飛在趙家也沒見過有電風扇,可見這位江主任能量之大。
江主任看路飛進來,,連忙起身,親自從辦公桌後的熱水瓶裡倒了杯茶,遞了過來:“來,路飛,先喝口茶潤潤嗓子,這天兒太熱了。”
路飛連忙雙手接過茶杯,坐到旁邊,感受到電風扇傳來的風,頓時覺得暑氣消了大半。他低頭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入口甘醇回甘,沒有絲毫苦澀,只覺得一股清冽的滋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讓人通體舒暢。
經過這段時間的共事,江主任給路飛的印象早已徹底改觀。起初他以為,這位空降的年輕主任多半是靠著後臺的造反派,行事會蠻橫霸道,可相處下來才發現,江主任不僅做事幹練、思路清晰,而且知人善任,對創作也有著自己的見解,並非傳聞中那般蠻不講理。或許正如路飛所想,造反派也分人,不能一概而論,眼前這位江主任,倒算是個難得的務實派。
“這可是正宗的西湖龍井,託了好幾個關係才從杭州搞到的明前茶,平時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江主任看著他臉上露出的愜意神色,笑著說道,眼裡帶著幾分自得。
路飛雖不懂茶,卻也嘗得出這茶的不凡,連忙放下茶杯,客氣地說道:“味道確實絕佳,多謝江主任厚愛。”
“你喜歡就好。” 江主任擺了擺手,說著便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小包用牛皮紙包裹的茶葉,隨手扔給路飛,“這裡還有一小包,一會走的時候帶上,回去跟家人嚐嚐鮮。”
路飛也沒客氣,伸手接住茶葉揣進軍裝口袋裡,順勢問道:“江主任,您特意讓我過來,想必是有甚麼新的任務吧?”
江主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他從桌案上拿起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檔案,鄭重地遞了過來:“你看看,這是剛接到的上頭緊急指示,剛送過來沒多久。”
路飛心裡一動,連忙雙手接過檔案,目光快速掃過標題,這一看,心裡猛地一沉,彷彿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暑氣 , 檔案標題赫然寫著《關於緊急編寫並拍攝〈平型關大捷〉革命題材電影的指示》。他接著往下看,檔案內容明確要求八一製片廠務必高度重視此項任務,儘快組織骨幹力量進行劇本創作並上報稽核,爭取在半年內完成拍攝與後期製作,全力打造一部弘揚紅色革命精神、彰顯八路軍英勇無畏的經典影片。檔案末尾還標註著,此項任務是由幾位首長親自批示,要求務必保質保量完成。
路飛拿著檔案的手微微有些發緊,一股強烈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平型關大捷,這無疑是中國革命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是八路軍出師以來取得的首次大勝利,按理說,拍攝這樣的紅色題材影片,本是順理成章的好事。
可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一切都變得敏感而複雜。這場戰役與那位戰功赫赫的首長緊密相關,如今形勢變幻莫測,政治風向更是一日三變,誰能保證幾年後不會風雲突變?要是真等那位首長出了問題,這部由他親手編寫、親自拍攝的電影,豈不成了埋在自己身邊的定時炸彈?
江主任見他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還以為他是擔心時間過於倉促,連忙開口安慰道:“怎麼?覺得半年時間太緊了?要是覺得倉促,我可以跟上面再溝通溝通,多爭取一兩個月的時間,你不用有太大壓力。”
路飛心裡苦笑不已 , 這哪裡是時間不夠的問題。半年時間,對於他這個有過成功經驗的編劇來說,只要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完成。可問題的核心在於,這個題材在此時拍攝,實在是太敏感、太冒險了。他抬頭看向江主任,斟酌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江主任,不是時間的問題。您看現在的形勢這麼敏感,各種運動此起彼伏,咱們是不是應該保守一點,先穩住現有成果?這個任務…… 能不能想辦法推掉?”
“路飛,你這思想可就不對了。” 江主任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語氣也加重了幾分,“這可不是普通的電影任務,是紅色革命題材影片,是上頭點名要拍的重點專案,意義重大,根本沒有推脫的餘地。而且你是咱們廠目前最有經驗、最成功的紅色革命題材編劇,《閃閃的紅星》在全國反響那麼好,上頭特意點名要你負責這個劇本的創作和執導,這是對你的高度信任,也是咱們廠的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