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裡,匡睿倒是躺得舒服,一副“我明天就能出去”的悠哉樣。
可這牢房的光景,真把他看愣了。
隔壁監牢裡,蹲著個穿道袍的年輕後生。
他進來那會兒,那人還朝他瞟了一眼。
匡睿心裡嘀咕:龍鳳店的夥計裡,沒這號人啊?
這身行頭,也不像是被抓的,倒像誤闖進來的遊方道士。
“您就是那位大廚匡先生吧?您的事兒,我都聽全了。”
“沒想到這兒還能碰上,看來咱倆有緣。”
匡睿一愣:“你誰啊?”
那人擺擺手:“倒黴催的,自己不小心踩了雷,進來的。
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出去了。”
“倒是您,這事麻煩嗎?要不,我幫您露一手?”
匡睿樂了:“你咋知道我清白?萬一我真是偷了御膳方子呢?”
年輕人笑得雲淡風輕:“我們江湖人,靠的是眼力。
從第一眼見您,我就篤定——您這種人,幹不出那種腌臢事。”
這話聽著舒服,匡睿心裡的弦就鬆了。
他來了興趣:“那……你叫甚麼名字?”
那人擺擺手:“萍水相逢,何必留名?你非記不可,就當我叫‘笑笑生’吧。”
“能在這兒遇上您,是我運氣。”
說完,他閉嘴不言,低頭盤腿,像入定了一般。
匡睿也不再問,只在心裡琢磨著這怪人是何方神聖。
另一邊,皇帝下的死令一出,守山的兵卒個個繃成弦。
“真有人上山?我看是那姓匡的忽悠皇上吧!這破事,他指不定能混多少賞錢!”
“閉嘴!皇上信的人,哪會是假的?你當皇帝是傻子?”
眼瞅著底下人越吵越兇,帶隊的趕緊喝住:“都給我閉嘴!這事沒搞清之前,誰再嚼舌頭,我先剁了他!”
黃帝正蹲在隔壁屋的門檻上,眯眼盯著對面的動靜,手裡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炊餅。
陪他一塊兒來的,是那個總在暗地裡給他出餿主意的老傢伙——李公公。
這會兒老頭子臉都擰成苦瓜了,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陛下,老奴知道您心急,可這姓匡的,真是活脫脫從地縫裡冒出來的!咱翻了三遍戶籍冊,連個影子都沒摳出來!連他祖宗八代的狗名都沒查著!”
他心裡早打定主意:這人鐵定是騙子,專挑皇帝傻的時候往上撞。
可黃帝一擺手,眼神跟鐵塊似的:“朕跟他有緣,是天意安排的。
你在這兒嚼舌頭根子,是嫌朕的耳朵太乾淨?”
話說到這份上,誰還敢吭聲?勸也白勸,罵也白罵,黃帝的腦門兒上彷彿刻著四個大字:我信他。
龍鳳店這邊早炸了鍋。
“鳳姐!真要再衝進衙門把沈先生搶回來?咱不是土匪啊!”
大廚被拎走,廚房冷鍋冷灶,幾個幫工蹲在牆角,眼圈發黑,連擀麵杖都懶得碰。
鳳姐嘆口氣,挨個拍了拍他們後背:“別愁了,人有命,天有眼。
老天爺若真讓他活,他自個兒就能爬回來。”
“怎麼盼啊?那姓匡的,看著就不是善茬兒!”
“可聽說新來的知州,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斷案比秤還準!”
“你聽誰說的?風聲都敢當真?”
幾個人你一嘴我一嘴,吵得鳳姐腦仁疼。
她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碗筷亂跳:“都閉嘴!嚷嚷能嚷出個活人來?小龍呢?一大早就跑沒影,人呢?”
其實大家早覺出不對——小龍最近神出鬼沒,行蹤詭得像耗子。
可看在鳳姐面子上,誰都不敢提。
正說著,門一開,小龍拎著兩罈子新酒回來了,褲腿還沾著泥,臉上掛著笑,跟剛撿了金元寶似的。
“喲,都還在這兒啊?來來來,今兒個買的這酒,香得能把死人燻活!”
大夥兒一瞅他這模樣,心裡咯噔一下——不是說他跟那姓匡的鐵哥們兒嗎?怎麼像隔了八百里地?
但再怎麼想,也說不出口。
人家是皇帝,咱只是個跑堂的。
“我們在愁沈先生的事呢……湊了三百兩銀子,想通點門路,去衙門遞狀子。”
小龍一聽,手一抖,酒罈差點掉地上。
“哎喲!你們……還不知道啊?”
他眨眨眼,一臉“你們怎麼還矇在鼓裡”的表情:“這事從頭到尾,就是個局。”
“啥局?”眾人齊聲。
“誘餌。
我們釣魚呢。”
“那……魚鉤在哪?”
“剛咬住了。”小龍咧嘴一笑,“半個時辰前,那人已經被人五花大綁押進大牢了——連證物、人證都齊了。
沈先生,明兒就能回來。”
全場死寂。
鳳姐盯著小龍,半天沒吭聲。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鬼。
“你……是真想幫我們,還是另有所圖?”
空氣一下子涼了。
小龍身邊的夥計立刻眼神亂飄,腳底抹油,悄悄往後挪了半步——老闆們要談機密了,小人物別杵這兒當燈泡。
小龍卻往前邁了一步,聲音輕得像風:“鳳姐,你說這話,真傷我心了。
我掏心挖肺,連命都押上了,你還不信我?”
鳳姐沒接話。
第二天晌午,陽光正烈。
匡睿整理了下衣襟,站到那口小棺材前,摸了摸棺板,低聲說:“等我一炷香,我還有件私事,辦完就走。”
他轉身,又回了那條窄巷。
那個之前跟他說過話的小道士,正靠在牆根曬太陽,眼皮都不抬。
匡睿站住,聲音啞得像沙紙:“這事……你早就料到了,對吧?”
小道士這才掀開半邊眼皮,笑笑:“我料不料的,沒用。
您這一手,是連鬼都騙了過去。”
他嘴角上揚,笑意溫柔,卻讓匡睿後背一涼——像被人用冰針紮了脊樑。
他轉身就走,一路小跑回店,滿腦子都是那道士的笑容。
一推門,好傢伙——滿屋子人等著他呢。
個個喜笑顏開,眼珠子亮得跟點著的蠟燭似的。
“匡先生!您可算回來了!我們都等急了!”
“您沒傷著吧?誰幹的?非得扒了他的皮!”
匡睿擺擺手,一臉輕鬆:“沒啥大事,就是隔壁‘聚福樓’的掌櫃,眼紅咱店生意好,買通人演了出‘綁架’,想砸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