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沉默良久，輕輕吐出兩個字：“阿叔。”
“你……為甚麼給自己下毒？”
老爺子冷哼：“不用你操心。
若沒別的事，請回吧。”
“沒了。”
這句“沒了”，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滿院死寂。
匡睿在心裡翻白眼——你們倆這是唱哪出？都倔得跟驢拉車似的？
“師父試毒，是等你解釋五石散的事！”李大嘴憋不住了，“這麼多年，你像變了個人，我們看著你一天天遠去，一句解釋都沒有！你病了，你難受了，你連聲都不吭！”
“解釋？”長公主緩緩抬頭，直視李大嘴，“你們要的是解釋，還是我低頭認錯？你們若早問一句，我怎會走到今天？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們，一天天離我遠去。”
“我要報仇。”
這話一出，全場一靜。
“若不是阿叔救我，我早死在那宮牆裡了。”她聲音輕，卻像刀子割人，“這份恩，我記了一輩子。
可從那天起，我也立了誓——誰踩過我，誰辱過我，我要讓他們一個個，爛在泥裡。”
“五石散是他們自己買。
我賣，是為了讓他們活成行屍走肉。”
“我要他們崩潰，墮落，自取滅亡。”
“我不聯絡你們，是怕他們拿你們威脅我。”
“我從來沒想害你們。”
老爺子長嘆一聲：“三十年了……我一直不知道你心裡，壓著這麼大的仇。”
“阿叔……”長公主突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是阿晴錯了。”
一聲悶響，震得人耳朵發麻。
“阿晴，回頭吧。”老爺子聲音低啞，“五石散，已經害了太多人了。”
長公主抬起臉，眼睛通紅，卻不落淚：“阿叔……回不去了。”
“皇上看我，就像看一隻瘋狗。
他表面裝仁義，其實就是要逼我當惡人，坐實我罪大惡極。
當年那些死囚，是他親手殺的；齊衡，是他派來盯著我的；五石散，我沒擴散進任何一個幫派。”
“我只挑那些曾經欺我、踩我、笑我的世家——一個個，親手送他們進地獄。”
“他要的，就是我眾叛親離。”
老爺子嘴唇發抖：“阿晴……你……”
“不對。”匡睿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你要復仇，方法千千萬，幹嘛非用五石散？這玩意兒你哪來的？誰給你供應？一次幾大車，不是你偷偷摸摸能辦到的。”
“你養私兵，埋伏顧千帆……你還有底牌沒掀。”
“齊衡，是不是跟你勾結了？”
長公主盯著他，幾秒後，嘴角輕輕一揚。
“是。”
她站起身，衣袖輕揚，像一隻掙脫牢籠的鷹。
“我要變強。
強到沒人敢再碰我一根手指。”
“那些衣冠禽獸倒了，才幹淨。
我會扶起真正有用的人，重建朝綱。”
“齊衡？不過是一顆我用過的棋子。”
話音未落，老爺子猛地捂住胸口——喉頭一腥，一口黑血噴在石階上。
血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像碎掉的黑玉。
“你……你這叛國賊，怎麼敢跟外邦人一起禍害自己祖宗的江山？”
“師父！”
李大嘴眼一瞪，立馬衝上去拽住老爺子的胳膊，生怕他一頭栽倒。
長公主整個人都懵了，臉色慘白。
“阿叔，我……我真的沒想毀國！我就是……就是咽不下那口氣！他們踩我、罵我、羞辱我全家，我不過讓他們也嚐嚐滋味罷了！”
“那些人該死，可你不能跟齊衡攪合！”老爺子聲音抖得厲害，“外邦人，嘴上叫你姐姐，背地裡早把你當棋子！”
李大嘴立馬接話：“可不是嘛！這齊衡玩得可真花！一邊偷偷賣五石散給你，一邊又偷偷向皇帝告密！你當他真對你有情？他巴不得你們倆鬥得頭破血流，他好坐山觀虎鬥！”
匡睿冷不丁插一句：“通風報信？對啊，要不是他天天給皇帝遞小紙條，皇帝能知道你私自出宮？能派人在城門口堵你？他要的，是你死，皇帝也傷，他好收屍！”
長公主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嘴裡喃喃：“原來……原來是這樣……”
老爺子看著她，眼裡全是心疼，像小時候她摔破了膝蓋跑來找他哭那樣。
“阿晴，現在改還來得及。”
長公主怔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有個主意。”匡睿突然開口。
他本該殺了她，可現在，他不想了。
“跟我進宮，見皇帝。”
長公主猛抬頭：“他會殺我的！”
“他不會。”匡睿冷笑，“你到現在還沒明白？他一直忍著你，不是怕你，是懶得跟你計較。
一個世家，你以為你真能一腳踹倒？”
長公主沉默了幾秒，緩緩點頭。
“好。”
老爺子朝匡睿一點頭，李大嘴扶著他慢慢往後走。
匡睿和長公主，直奔顧千帆那去。
“匡睿？你回來了？”趙文一抬頭，愣了，“你身後……這誰？蒙著臉？”
“去叫顧千帆，就說有大事，立刻。”匡睿語氣不容置疑。
趙文趕緊跑。
沒一會兒，顧千帆大步跨出來，一眼盯住那蒙面人，瞳孔一縮。
“長公主？”
匡睿沒繞彎子：“顧千帆，這是第二次，我求你帶我們進宮見皇帝。”
顧千帆臉色變了：“這次……我不能答應。”
他不敢。
上次差點死在宮裡，這次再進，怕是連骨頭渣子都找不著。
“正相反。”匡睿盯緊他，“這次，你非帶不可。”
“為甚麼？”
“你不信我？那我說個實的——你派去封地的人，應該快到了吧？”
顧千帆沒吭聲，算是預設。
“那些兵，全是齊衡從外邦偷渡過來的兵。
你早知道，對不對？”
顧千帆點頭。
“那你現在才明白？太晚了。”
匡睿逼近一步：“你今天不帶我們進宮，十天之內，外邦鐵騎就會踏平城門。
而咱們內裡，皇帝和長公主還在互掐，百姓死傷一片——你真想當這大周的罪人？”
顧千帆盯著長公主，良久，緩緩吐出一個字：
“行。”
這次進宮，跟在顧千帆後頭的是兩個皇城司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