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鎮元子那篇極其基礎的《無名功法》,以及那些在戰亂中殘存下來的、零星的吐納之術,開始在市井、在荒野、在那些不甘於命運的凡人手中,悄然流傳。
他們不懂甚麼五行生剋的大道,不懂甚麼造化之理。他們只是憑藉著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按照那些殘破的口訣,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引氣入體。
有人因為強行衝關走火入魔,爆體而亡;有人因為經脈承受不住而盡斷,淪為廢人。
但也有極少數的人,在無數次的失敗與摸索中,成功地在那乾涸的丹田中,留住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天地靈氣。
數百年後。
戰火平息,大唐立國。
人道鼎盛,百業俱興。那些曾經在亂世中艱難求生的煉氣之術,在經歷了數百年的演變、完善與無數先驅者的試錯後,終於形成了一套相對完整的修真體系。
凡夫俗子中,多有尋仙訪道、渴求白日飛昇者。煉氣修真之風,席捲了整個天下。各大修真門派如雨後春筍般在名山大川中建立,凡人不再求神,而是求己。
長安城外,終南山巔。
夜風微涼。
一名揹著竹簡、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的凡人學子,靜靜地立於懸崖邊緣。
他仰起頭,望著那沒有了神明居住、卻依然繁星點點的漫天星斗,久久不語。
他盤腿坐下,將竹簡放在膝上,閉上雙眼,雙手結出一個極其生澀卻又極其堅定的印訣。
隨著他的呼吸起伏,一絲微弱卻堅韌的天地靈氣,順著他年輕的經絡,緩緩流入丹田。
...
這方新開闢的天地,沒有名山大川,沒有江河湖海,只有無垠的深邃太虛,以及懸浮在太虛之中、散發著刺目光熱的無數巨大火球,和圍繞著火球旋轉的荒蕪巨石。
清濁二氣在這裡剛剛定型,一切都呈現出一種最為原始、粗獷且毫無修飾的蠻荒之態。
鎮元子與須菩提祖師並肩立於一處虛空之中,腳下沒有云彩,也沒有實地。
菩提祖師手中握著拂塵,雪白的鬚髮在太虛的暗流中微微飄動。他那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此刻卻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錯愕與不解,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在一塊塊荒蕪巨石上亂竄的妖族。
這與他認知中“開天闢地”後該有的山明水秀、仙氣繚繞的景象,差得實在太遠了。
“這猴頭……”菩提祖師眉頭緊鎖,忍不住開口道,“他耗費那般大的氣力,舍了肉身,就開出這麼個光禿禿、黑漆漆的所在?連口水井、連棵草都沒有,這叫甚麼安居樂業的淨土?”
鎮元子穿著那身純白長衫,負手而立,神色卻顯得極為悠閒。
“老丈,你這便是用舊天地的眼光來看新物事了。”鎮元子輕笑了一聲,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看戲的從容,“這天地初開,清濁剛剛剝離,本就是這副光景。想要山川河流,得靠裡頭的生靈自己去盤弄。”
菩提祖師搖了搖頭,拂塵往下一指:“你且聽聽,下面都罵成甚麼樣了。”
確實,下方那些剛剛被挪移進來的數十萬妖族,此刻正處於一種極度的崩潰與恐慌之中。
起初,他們以為穿過那道裂隙,就能到達一個遍地靈果、沒有天災的洞天福地。誰曾想,一睜眼,周圍全是不見底的黑窟窿,腳下踩著的是坑坑窪窪、硬得硌腳的死石頭。
天上掛著幾個大得嚇人的火球,烤得人皮毛髮焦,連一絲風都沒有。
“這算哪門子新天地!這分明是把咱們騙進來等死!”
一隻野豬精重重地把手裡的九齒大刀摔在地上,扯著嗓子嚎叫起來,“沒水沒樹,連口喘氣的風都沒有!那孫悟空莫不是和天庭串通好了,故意把咱們全放逐到這絕地來受罪的吧!”
“就是!這地方醜得要命,連個藏身的洞府都找不到,這日子怎麼過!”
“大聖呢!叫大聖出來給個說法!”
群妖群情激憤,罵聲震天。
那些習慣了在深山老林裡佔山為王、飲酒吃肉的妖王們,面對這等枯燥、荒涼且毫無生機的環境,心理落差大到了極點。
紛紛叫嚷著被騙了,甚至有幾個脾氣暴躁的,已經開始揮舞著兵器在荒石上亂砸亂砍。
菩提祖師聽著這些不堪入耳的叫罵,微微皺眉:“這猴頭費盡心思救他們,他們卻這般不知好歹。他就不打算出來管管?”
“管甚麼?”鎮元子反問了一句,目光平靜地看著下方,“他把門開啟,把他們送進來,這就算仁至義盡了。剩下的,是他們自己的造化。這天地既然開了,就得由著裡頭的生靈自己去折騰。
不管是罵也好,反抗也罷,都是這方天地生機運轉的一部分。”
鎮元子頓了頓,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理智到極點的光芒。
“再說了,他們死不了。”
確實如鎮元子所言。
群妖雖然罵得兇,鬧得歡,但鬧了十天半個月後,他們漸漸發現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
在這沒有水、沒有食物、甚至連尋常空氣都極其稀薄的太虛荒石上,他們竟然沒有餓死,也沒有渴死。
那些早先在花果山吞服過毫毛金丹、修習了《源之法》的妖族,體內的五行之氣早已被徹底重塑。那顆金丹在他們體內形成了一個絕對自洽的微型生生不息之局。
外界環境再惡劣,只要金丹的底子還在,他們這副軀殼就不會崩壞。
死是死不了的,但活得極其難受。
這種死不了又活不好的狀態,逼得這群習慣了坐享其成的妖族,不得不開始想盡一切辦法去改變現狀。
生命,總會自己尋找出路。
最先受不了這種枯燥環境的,是四海龍族和那些平日裡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正統妖仙。
東海龍王敖廣站在一塊巨大的隕石上,看著周圍那些灰撲撲的石頭,氣得龍鬚都在發抖。
“這等粗鄙之地,哪裡是我龍族該待的地方!”敖廣咬牙切齒,轉身對著身後的龜丞相和一眾水族精銳大喝道,“既然這地方沒水沒景,咱們就自己造!”
龍族本就精通水系造化之術,加上毫毛金丹洗去了他們體內的濁氣,法力運轉遠勝從前。
敖廣聯合其餘三海龍王,帶著數萬水族,開始在這片荒蕪的太虛中大興土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