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九頭蟲連一聲慘叫都未及發出，便被那股沛然莫御的造化之力生生碾作了齏粉，連魂魄都被打入了幽冥深處。
這等舉重若輕的手段，落在剛按下雲頭、趕至花果山外圍的牛魔王眼中，直叫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打孫悟空那“齊天大聖”的名號在天庭過了明路，下界那些趨炎附勢的妖王們為了討好他牛魔王，便順勢給他也安了個“平天大聖”的尊號。
理由倒也簡單：當年在花果山那場大宴上，他老牛曾與孫悟空拳來棍往鬥了數百回合，未分勝負。在群妖看來，既然能與齊天大聖戰平，那稱個平天大聖自然是理所應當。
牛魔王嘴上不說，心裡對這個名號其實是頗為受用的。他一直覺得自己這身打熬了數千年的筋骨，即便比那猴子稍遜半籌，也絕不會差得太多。兩人在這東勝神洲的勢力，當在伯仲之間。
可如今，他躲在暗處，親眼看著那九頭蟲灰飛煙滅，再抬眼望向半空中那道半透明的淡金色虛影時，牛魔王那顆素來傲氣的心，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敲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半空中那道身影，根本不是血肉之軀！
那是純粹的神魂！
牛魔王活了這許多年，見識何等廣博。他只需一眼便看了個通透：這猴子不是在裝神弄鬼，他是真的效仿了古籍中的盤古大神，為了開闢那一方未知的天地，生生捨棄了自己那具堅不可摧的金剛不壞之軀！
肉身消散，僅留神魂坐鎮！
牛魔王站在雲端，只覺得臉頰一陣陣發燙。他想起自己來時還盤算著，若是這新天地真的不錯，他便以“平天大聖”的身份上前，與孫悟空稱兄道弟地敘敘舊，討個最好的地界安置家小。
現在看來，這等盤算簡直可笑至極。
人家連命、連肉身都填進去了，只為給天下妖族尋個沒有三災利害的清淨去處。他老牛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在這個時候上前去討價還價、論資排輩？
“大王，咱們……咱們還上去跟孫大王打招呼嗎？”旁邊的心腹牛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著顫。那九頭蟲的慘狀就在眼前，他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打甚麼招呼？拿甚麼臉去打招呼？”
牛魔王壓低了聲音，一巴掌拍在那心腹的後腦勺上，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心悅誠服的自愧不如。
“人家舍了肉身開天地，這是何等的大慈悲、大造化！俺老牛平日裡自詡英雄，今日在這猴子面前，簡直就像個鑽營算計的小丑！去，你現在即刻趕回翠雲山！”
心腹捂著腦袋，連忙應道：“大王有何吩咐？”
“把夫人、孩兒，還有洞裡上下所有願意走的家眷，統統給俺帶過來！”牛魔王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看著下方那黑壓壓、正朝著花果山空地擁擠的妖群。
“咱們不去套近乎，也不去要甚麼特權。就跟這些尋常小妖一樣，老老實實在後頭排隊。能進這等造化之地，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誰若敢在這個時候擺譜惹事，不用那猴子動手，俺老牛先劈了他！”
心腹領命，立刻化作一陣黑風，匆匆朝著翠雲山的方向折返而去。牛魔王則收斂了渾身的妖氣，老老實實地降下雲頭，混進了漫山遍野的妖群之中，再不提半句“平天大聖”的虛名。
此時，花果山前的那片空地上，場面已經從最初的混亂變得極其井然有序。
那道被孫悟空隨手劃出的巨大空地邊緣，站著一圈披堅執銳的水族精銳。萬聖龍女一身銀甲，手持銀槍，立於一塊高聳的岩石之上。她那清澈的龍瞳中，此刻泛著微紅，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
她當然也看出了孫悟空此刻的狀態。那不是甚麼玄妙的隱身法，那是真真切切的只剩下了神魂。
“諸位同族！諸位同道！”
萬聖龍女猛地將銀槍頓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她的聲音在法力的加持下，傳遍了方圓百里的山川。
“那九頭蟲死有餘辜！他為了滿足自己那點見不得人的私慾，竟敢汙衊大聖！你們可知，大聖為何大半年未曾露面？你們又可知，大聖如今為何只剩下一道神魂顯化於此？！”
萬聖龍女的聲音微微哽咽，卻透著一股直擊人心的力量。
“大聖為了給我們妖族、給這三界眾生尋一條沒有天災、沒有勾魂索的活路，親自涉足那無邊混沌！他效仿了遠古的盤古大神，將自己那歷經千錘百煉的金剛之軀，生生化作了支撐新天地的基石！
他捨棄了肉身，捨棄了與天齊高的自在，就為了換我們今日能站在這裡，能踏入那方安居樂業的淨土！”
此言一出，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妖群，瞬間死寂。
黑熊精、黃風怪等幾位早就趕來幫忙維持秩序的各路大妖，聽到這話，皆是渾身一震，雙目圓睜地看著半空中那道淡金色的虛影。他們是懂修行的，自然知道捨棄肉身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將自己億萬年的苦修一朝散盡，意味著隨時可能在混沌中魂飛魄散。
“大聖……”
一隻年老的蒼狼精丟下了手中的包裹，“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眼淚順著長滿雜毛的臉頰縱橫而下，“大聖慈悲啊！我等愚鈍，竟聽信了那九頭蟲的讒言，我等簡直豬狗不如啊！”
“大聖慈悲！”
“大聖恩德，萬劫難報！”
一時間，漫山遍野的妖族如推金山倒玉柱般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哭喊聲、叩首聲響徹雲霄。
那些曾被謠言蠱惑、心生退意的小妖，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而那些本就堅定追隨的妖眾，更是對半空中那道身影生出瞭如同面對真佛般的極致狂熱。
金鼻白毛老鼠精站在最高處，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她原本就精明，此刻見群妖情緒到了這般地步，立刻舉起手中的教鞭大喊起來：
“都哭甚麼！大聖舍了肉身給咱們換來的去處，咱們得高高興興地進！都排好隊！一批一批站到這空地裡頭來！誰敢插隊亂了規矩，就是對不住大聖的恩典！”
群妖聽罷，連忙擦乾眼淚，再無半點擁擠推搡。那些體型龐大、平日裡凶神惡煞的妖王，此刻甚至主動退到兩旁，讓老弱病殘的小妖先行。
半空中，孫悟空的神魂靜靜地看著下方。
他沒有讓這些妖精像走城門一樣一個個排隊鑽過裂隙。那太慢了。
他只需這群妖站入他劃定的那片廣闊的空地之內。
只見孫悟空那淡金色的神魂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樸的印訣，口中吐出一聲低沉的真言。
“收。”
剎那間，那空地上方湧起一股極其柔和、卻帶著絕對不可抗拒的造化之力。這股力量如同一個無形的巨大氣泡，將空地內數以萬計的妖族連同他們的行囊包裹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