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著該怎麼把這靈珠的法力陣紋拆解開來，改成一種能大範圍、低精度廣播的“傻瓜式”基站結構，沙灘那頭突然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
一團白色的東西從翻湧的海浪裡被打出來，在粗糙的沙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這才停下來。
那東西抬起頭，溼漉漉的白毛死死貼著臉頰，幾根海草滑稽地掛在耳朵上。她費力地睜開眼，往水簾洞這邊看過來。
是個白毛的年輕女子，容色原本是不俗的，只是這副落湯雞的模樣，實在顯得有些狼狽。
孫悟空一眼就認出了她。
正是那隻被哪吒帶走的金鼻白毛老鼠精。
金鼻兒從沙地上爬起來，胡亂拍了拍身上的海草和沙子，一路小跑著來到孫悟空跟前。她二話不說，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堅硬的石板上，連磕了三下，實實在在，沒有半點作偽。
“大王！小女子四處漂泊，走投無路，求大王大發慈悲，收留小女子吧！”
孫悟空低頭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由著她把話說完。
金鼻兒見他不接話，大著膽子把頭抬起來，繼續哭訴道：“小女子在南海時，菩薩說俺俗心未去，讓俺自去歷練，不肯收留。
俺在外頭跑了這些日子，東奔西跑，到處碰壁。那些個山大王，俺瞧著也沒甚麼了不起的，比俺強的沒幾個，行事又粗鄙。
可俺一隻孤魂野鬼般的妖精，在外頭終究是沒個根腳，立不住腳跟啊。”
“那你覺著，菩薩說你俗心未去，說得對不對？”孫悟空語氣平淡地問了一句。
金鼻兒頓了一下，趕緊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地回答：“菩薩慧眼如炬，說的自然是對的。”
她停了停，眼珠子微微一轉，又大著膽子補充道：“不過俗心嘛，俺倒不覺著是甚麼大毛病。菩薩她老人家超脫凡塵，自然看這些俗氣煩了。
可俺們這些在世間泥潭裡打滾的，哪個身上沒有幾分俗氣？小女子雖然俗，但心是實的。大王要俺幹甚麼，俺就幹甚麼，指東絕不往西，絕不耍滑頭！”
孫悟空聽完，沒有立刻答話，只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
她說話的時候，眼神直直地落在自己臉上，很穩，沒有躲閃，倒是透著一股子坦蕩的市儈。
“既然菩薩都原諒你了，沒有了身上的麻煩，倒是花果山現在缺個教書的。”孫悟空把手裡的靈珠收回懷裡，“那些妖兵識字太慢，需要個人管著。
你在大雷音寺待過，好歹聽過幾天經，懂點道理，比那些大字不識的野妖強。這靈珠裡的東西，你先學，學會了再去教他們。”
“教書？”金鼻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桃花眼裡滿是狂喜，“小女子願意！大王放心，小女子必讓那些不開竅的傢伙規規矩矩把字認全了，誰敢偷懶，俺絕不輕饒！”
話說得很響亮，表態也很堅決。
但孫悟空扭頭往旁邊看了一眼，正好看見金鼻兒的眼神控制不住地往水簾洞裡頭瞟了一圈。
她的視線在洞內幾處存放乾果、山珍和兵器的地方多停了半息，喉嚨裡甚至極其細微地嚥了一下口水。那是前兩日七十二洞妖王來拜山時帶來的貢品，堆得像小山一樣。
孫悟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是站起身，抬腳往洞裡走去。
“跟來吧。”
……
金鼻兒在花果山安頓下來沒有幾天，萬聖龍王便親自來了。
他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蝦兵蟹將，身後還跟著滿臉不情願的萬聖龍女，抬著幾口沉甸甸的紅木大匣子，從海面上破浪而出，穩穩地落在花果山的沙灘上。
萬聖龍王是個老派的龍族，深諳人情世故。
他聽女兒說起這猴子一巴掌扇飛了李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警鈴大作。
這等捅破天的禍事，龍族是萬萬沾染不得的。但女兒確實受了這猴子的救命之恩，這因果若是不還清，日後難免落下話柄。
所以他親自登門，不僅是為了體現龍族的重禮與誠意，更是為了藉著這送兵器報恩的機會，徹底跟這隻惹禍的野猴子劃清界限，做個完美的切割。
孫悟空聽到動靜，一個縱躍跳下山坡，走到沙灘上。
“老龍王親自登門，可是有事？”孫悟空看了一眼那些紅木匣子。
“上仙大駕，小龍有禮了。”萬聖龍王滿面堆笑，拱手作揖，禮數週全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聽聞小女前番多蒙上仙搭救，小龍感激涕零。
龍族向來恩怨分明，小龍特備了幾件西海寶庫裡壓箱底的神兵，權當是報答上仙的救命之恩。還請上仙萬勿推辭。”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報恩”兩個字咬得極重，潛臺詞就是：東西你收下，咱們兩清了，以後你惹了天庭，千萬別扯上我們西海。
萬聖龍女站在她爹身後，看著孫悟空，又看了看從水簾洞裡探出半個腦袋的金鼻白毛老鼠精，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氣得差點把手裡的銀槍捏斷。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不知廉恥、滿口謊言的老鼠精，竟然真的被放回來了！而且還死皮賴臉地又纏上了孫悟空！
“你這妖精怎麼還在這裡？！”龍女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老鼠精怒道，“你偷了佛門的東西，還敢四處招搖，真當這三界沒人治得了你嗎！”
金鼻兒見是龍女，非但不怕，反而躲在石壁後面，衝著龍女做了個極其欠揍的鬼臉。
“喲，龍族小公主又來送東西了？大王心善，收留了我這個無家可歸的苦命人，怎麼，公主殿下還要管我們花果山的家務事不成？”
“你——！”龍女氣結，銀槍一抖就想發作。
“好了。”孫悟空擺了擺手，打斷了兩個女人的爭吵。他沒理會龍女的憤怒，也沒去管老鼠精的挑釁，而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幾口紅木匣子上。
他走上前，萬聖龍王連忙示意蝦兵開啟匣蓋。
第一口匣子裡，躺著一柄寒光閃閃的三叉戟。
孫悟空伸手拿起來，沒有像那些不識貨的莽漢一樣隨便揮舞兩下，而是極其認真地用指腹在戟身上寸寸摸過。
他那雙金色的眼瞳中，盤古算力飛速流轉，將這柄三叉戟的鍛造工藝、陣紋刻畫和金屬密度解析得清清楚楚。
“深海寒鐵摻了三分精金，用的是水系聚靈陣的底子。”孫悟空一邊看一邊點評，語氣裡帶著純粹的學術探討意味，“陣法刻得還算規整，但材質太脆。”
他輕輕將三叉戟放回匣子，搖了搖頭。
萬聖龍王愣了一下。他本以為這猴子會嫌輕或者嫌重，沒想到對方竟然一眼看穿了兵器的材質和陣法結構，這眼力，絕非尋常野妖能有。
“上仙好眼力。請看這柄大砍刀。”龍王示意開啟第二口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