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鑽研學問,最恨的便是那些將一切歸咎於鬼神天命、遇到災禍只會求神拜佛的愚夫愚婦。
石猴的這番拷問,不僅沒有讓他感到恐懼,反而激起了這位大儒內心最深處、那股壓抑了數十年的狂傲與清醒。
荀況猛地一拍石桌,霍然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石猴看著眼前的荀況,產生了一種極其奇異的錯覺。
他感覺站在自己面前的,似乎不再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凡人儒生。荀況身上的氣質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蛻變,透出一種包容永珍、看透了天地運轉最底層邏輯的極度淵博。
這種淵博,讓石猴潛意識裡覺得,這老頭的話,不僅是在說人間的君王,更是在說這三十三天之上的滿天神佛。彷彿他本身,就與那種更高的存在有著某種隱秘的聯絡。
“誰說老夫要等死!誰說老夫要寄希望於老天!”
荀況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學宮後院的上空炸響,震得周圍的樹葉簌簌落下。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荀況死死盯著石猴,丟擲了他這一生中最硬核、最閃耀著樸素唯物主義光輝的終極觀點。
“這天地的執行,有它自己客觀的規律!它不會因為堯是個聖明之君就一直存在,也不會因為桀是個暴虐之主就走向毀滅。老天根本沒有意志,它不在乎人間的善惡,它只按自己的規矩轉!”
荀況上前一步,直逼石猴。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
荀況的聲音在石猴的耳邊轟鳴。
“與其去敬畏老天、讚頌老天,不如去掌握這天地的規律,去控制它!去利用它!”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劈開混沌的九天雷霆,直接轟擊在石猴的靈魂深處。
石猴愣在當場,金色的眼瞳劇烈地收縮,連呼吸都停滯了。
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
不要敬畏老天,要去掌握規律,利用它!
荀子的這句話,徹底打通了石猴的思維,補全了他思想中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塊拼圖。
是啊。
既然天命都可以被制裁和利用,既然老天只是按規律運轉的死物。
那暴君和不講理的天道,自然也可以被打碎!
人類受限於短暫的壽命和孱弱的肉體,他們做不到這一點,他們只能在現有的框架裡用禮法去修修補補。
但我可以。
石猴感受著體內那股生生不息、遠超凡人的靈明態能量。
只要我握住比天還強的絕對力量,把所有不聽話的、作惡的、強行定下生死簿的傢伙全都打服,就能立下真正無法被打破的新規矩!
石猴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那是極度興奮與明悟帶來的生理反應。他眼中的迷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刺穿蒼穹的銳利。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石猴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激盪的心神。
“你的學問,很大。”
石猴後退半步,破天荒地,他雙手交疊,對著眼前這個凡人老頭,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你說的對。不能指望老天。規矩,得自己去定。”
石猴直起身,語氣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決絕。
“但你的路,走不通。你們人類的力量太弱。你們受限於這個軀殼,就算懂了規律,也永遠無法制約那個手握刀劍的暴君。”
石猴轉過身,背對著荀況,目光望向遙遠的西方。
“我要跳出你們這個框框。我要去找一種絕對的、連老天都無法違抗的力量。”
荀況站在涼亭裡,看著石猴,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長廊下。
韓非靠在紅漆柱子上,雙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手中那捲密密麻麻記錄著兩人對話的竹簡。石猴關於“力量與規矩”的那些隻言片語,如同火種一般,落入了他那縝密而冷酷的思維宮殿中。
“力……力量。絕……絕對的制裁。不……不依賴君王之善。”
韓非口中結結巴巴地喃喃自語。
……
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
古柏樹下,棋局已至終盤。
須菩提祖師看著萬里同心鏡中那個大步向西走去的石猴,手中的白子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他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罕見地閃過一絲凝重,以及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制天命而用之……”菩提祖師輕聲唸叨著這句從南贍部洲傳來的話語。他的神態,竟與萬里之外的荀況有著極其微妙的重合。
石猴在蘭陵學宮住了下來。
荀況沒有將他安排在弟子的舍房中,而是騰出了後院書庫旁一間堆放舊竹簡的雜屋。屋子不大,四面透風,但勝在安靜,且緊挨著學宮最大的藏書室。
石猴對住處沒有任何要求。他不需要睡覺,準確地說,他可以睡,但不是必須。夜間無人時,他便坐在雜屋的地板上吐納,體內那股永不枯竭的能量便如同大河奔湧,自行梳理五臟六腑。
白天,他便鑽進藏書室。
蘭陵學宮的藏書室是整個楚國最大的竹簡庫之一。數萬卷竹簡碼放在高達丈餘的木架上,從詩、書、禮、樂到諸子百家的論著,應有盡有。
石猴不挑,拿起甚麼看甚麼。
他看得極快。
第一日,他搬了一整架的竹簡回雜屋。幾名路過的學子見到這個裹著破布的野人像搬柴火一樣抱著珍貴的典籍,面露不滿,但礙於荀況的吩咐,沒有上前阻攔。
第二日清晨,石猴將那一整架竹簡原樣送回,又搬了新的一架。
一名叫浮丘伯的年輕儒生實在看不下去了。此人品行高潔,專攻詩與左氏春秋,平素沉默寡言,但對書籍愛如性命。
“足下。”浮丘伯攔住了正抱著一捆竹簡往外走的石猴,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客氣些,“這些典籍皆是孤本,不可粗暴搬運。且……足下當真能讀懂?”
石猴停下腳步,看了浮丘伯一眼。
“關雎第三篇第七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後接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石猴平淡地開口,“你昨日抄錄此篇時,將寤寐二字的刀痕刻反了,寤字的目旁少了一橫。”
浮丘伯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回憶了一下,臉色驟然漲紅。他昨日確實抄錄了關雎,而且確實在那個字上刻錯了一刀。但那捲竹簡他只在自己的案頭放了半個時辰,便收入了袖中。
“足下……何時看到的?”
“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石猴說完,抱著竹簡繼續往雜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