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氣。
劇烈的吸氣聲突兀地在狹窄的空間裡炸響。
緊接著是那股熟悉的眩暈感。就像是有人把一整桶滾燙的瀝青直接灌進了天靈蓋,那種意識被強行擠壓進一具陌生軀殼的錯位感,讓羅根的身體本能地痙攣了一下。
沒有過渡。
羅根猛地睜開眼。
視野裡的畫面從那片崩塌的紫色天空和嶽舟那張平靜的臉,瞬間切換成了一盞豔俗的熔岩燈。紅色的蠟油在燈罩裡緩慢蠕動。
收音機里正放著羅伯塔·弗萊克的《The First Time Ever I Saw Your Face》,雜音很大,混合著廉價威士忌和脂粉的甜膩味道。
身下的水床隨著他的痙攣劇烈晃動,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
“操。”
羅根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沙啞。
他抬起手,盯著這雙沒有傷疤、沒有老年斑、肌肉飽滿且充滿力量的手。指關節處光滑平整,還沒有因為植入艾德曼合金而留下的那些切口。
1973年的身體。年輕,躁動,充滿精力。
羅根翻身坐起,熟練得像是已經排練了一萬次。他看都不看,左手向後一抓,精準地在床頭櫃邊緣接住了一瓶即將被震落的波本威士忌。
仰頭,灌酒。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卻澆不滅他腦子裡那團名為記憶的亂麻。
如果不算那些死得太快沒來得及數的小輪迴,這應該是第五十三次。或者是五十四次?
無所謂了。
反正結果總是一樣的。
在那些記憶裡,不管他們怎麼努力,不管X教授如何用腦波機安撫全球,不管萬磁王如何透支生命去縫合地殼,那個叫嶽舟的男人,總會在最後時刻,用一種平靜姿態,終結一切。
嘭!
房門被人一腳踹開,門鎖元件飛了出去。
三個穿著花襯衫、拿著大口徑左輪手槍的男人衝了進來。領頭的那個滿臉橫肉,槍口直指羅根的眉心。
“嘿!你這個混蛋竟敢睡我的……”
“女兒是吧?我知道。”
羅根打斷了他,連頭都沒抬,只是盯著手裡的酒瓶,“接下來你要說,要把我的腦袋轟成爛西瓜,然後把你女兒賣到紅燈區去抵債。”
領頭的男人愣住了,握槍的手抖了一下:“你……”
“然後在三秒後,你會因為緊張而走火,子彈會打碎上面的吊燈。”
羅根的話音剛落,那個男人的手指確實因為極度的困惑而下意識扣動了扳機。
砰!
槍響了。
但子彈沒有打中羅根,也沒有打中吊燈。
因為在槍響的前一毫秒,羅根已經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把他們打殘,也沒有像第十次那樣跳窗逃跑。
他只是側了一下頭,讓子彈擦著耳邊的鬢角飛過,然後順勢抓起那瓶還沒喝完的威士忌,反手砸在了領頭男人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聲。
手槍落地。
羅根站起身,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緊繃。他沒有給另外兩個人反應的時間,腳步一錯,切入兩人中間。
左手手刀切喉,右手肘擊太陽穴。
噗通,噗通。
兩聲悶響。
那兩個打手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癱倒在地。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背板。是對這群龍套每一個微小動作、每一次呼吸頻率的絕對背板。
那個領頭的男人捂著斷掉的手腕,驚恐地看著這個男人,疼得滿頭大汗卻不敢出聲。
“滾。”
羅根從他的口袋裡掏出車鑰匙,又順手拿走了他夾克口袋裡的雪茄,“帶上你的廢物手下,滾。”
男人如蒙大赦,顧不得斷手之痛,用腳踢醒兩個同伴,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房間。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
羅根點燃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1973年的陽光刺眼。
這個時候,特拉斯克正在到處兜售他的哨兵計劃;魔形女瑞雯正在策劃她的刺殺行動;而年輕的查爾斯·澤維爾,大概正躲在他的豪宅裡,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
如果是前幾次輪迴,羅根現在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他會去阻止魔形女,去打斷特拉斯克的釋出會,去試圖修正那條名為哨兵滅世的歷史線。
但現在,羅根看著窗外那輛熟悉的雪佛蘭敞篷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哨兵?特拉斯克?”
“那些破銅爛鐵在那個男人面前,連玩具都算不上。”
在第一次輪迴裡,羅根成功阻止了哨兵計劃。人類和變種人甚至達成了短暫的和平。
然後呢?
那個叫嶽舟的男人降臨了。
他沒有帶軍隊,沒有帶武器。他只是帶了幾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助手。
特拉斯克引以為傲的哨兵機器人,在嶽舟的愛麗絲軍團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堆樂高積木。
那個男人甚至都沒正眼看過那些機器人,他手下的那個叫柯莎的女人,只是揮了揮手,所有的哨兵就停止了運作,變成了廢鐵。
嶽舟的目標從來都不是統治世界,也不是消滅變種人。
他的目標是琴·葛蕾。
還有……天啟。
羅根的腦海中,浮現出未來那慘烈的一幕。
那是在埃及的廢墟之上。
天空已經被撕裂,紫色的能量風暴正在吞噬大氣層。
X教授查爾斯坐在懸浮輪椅上,七孔流血,拼盡全力用心靈感應連線著全球所有的變種人,試圖構建一道精神防線。
萬磁王埃裡克滿頭白髮,雙手高舉,控制著地殼中所有的金屬元素,試圖縫合正在解體的地球。
而在他們最前方,頂在最前線的,是天啟。
在那個未來,天啟卻是一副悽慘無比的模樣。他那身華麗的鎧甲已經殘破不堪,身體的一半被某種銀色的液態金屬強行侵蝕,那是嶽舟對他進行活體實驗留下的痕跡。
“羅根!”
記憶中的天啟轉過頭,那張藍色的臉上佈滿了猙獰的傷疤,眼中燃燒著對嶽舟刻骨銘心的仇恨。
“你來得太晚了!看看我!看看他對我做了甚麼!”
天啟指著自己半機械化的軀體,咆哮著,“我剛一甦醒就被他抓住了!我在那個白色的實驗室裡被他像小白鼠一樣切片、研究、改造!如果不是我拼死逃出來,這個世界早就完了!”
“那個偽神……他根本不在乎我們!他只把我們當成電池!當成樣本!”
天啟一邊吼著,一邊透支著生命力,釋放出狂暴的能量波,硬生生地擋住了嶽舟的壓制。
“回去!羅根!”
天啟抓著羅根的肩膀,手指幾乎掐進他的肉裡,“告訴過去的我!不要沉睡!不要等待!在他降臨之前喚醒我!只有全盛時期的我,只有掌握了所有能力的我,才能在那個人建立實驗室之前殺了他!”
“快滾!帶著那個小丫頭滾回過去!”
轟!
記憶中斷在天啟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光柱徹底淹沒的那一刻。
羅根猛地回過神,手裡的雪茄已經被他捏得粉碎。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變得銳利。
天啟是對的。
常規的戰術根本贏不了嶽舟。那個男人的科技樹比這個時代領先了至少一千年。
唯一的勝算,就是利用資訊差。
嶽舟雖然強,但他也是剛來這個世界。他需要時間去尋找琴,需要時間去尋找天啟。
在之前的輪迴裡,羅根總是按部就班地去解決哨兵危機,結果等他回過神來,嶽舟已經建好了基地,抓住了琴,甚至把天啟挖出來做成了標本。
“這一次,我要跳關。”
羅根抓起車鑰匙,大步走出房間,翻身跳進那輛敞篷車。
發動機轟鳴。
“去他媽的特拉斯克,去他媽的魔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