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世界,龍虎山天師府後山。
清晨的山風帶著溼意。這並非尋常霧氣,而是一種淡紅色的微粒雲團,在山巒間流動。
老天師張之維坐在崖邊石桌旁,吸了一口氣。
氣流湧入肺腑,沒有寒意,只有溫熱。他體內停滯多年的炁局產生了一絲增長。
“祖師爺,這環境確實有些霸道了。”
張之維放下紫砂茶杯,活動脖頸,骨骼發出脆響。這幾年他感覺自己不但沒老,反而精神愈發健旺。
坐在他對面的張三丰沒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架子。
一身寬鬆純棉練功服,腳踩千層底布鞋,手裡捧著印有歸源帝國第三屆運動會紀念字樣的不鏽鋼保溫杯。
“這就叫霸道?”
張三丰吹著杯口熱氣,說道:“小維,你是在低能級環境裡憋屈太久了。這後山的雲霧是那隻叫朱雀的大鳥撥出的伴生靈氣。
在帝國那邊,這叫高活性生物氣溶膠。
它能修復受損細胞,提高線粒體供能效率。用咱們的話說,這就是天材地寶化作了氣,天天喂著你,能不精神嗎?”
張三丰喝了一口枸杞茶,咂咂嘴。
“這好環境也帶來了不少麻煩。你聽聽山下。”
老天師側耳傾聽。
隔著山林禁制,依然能聽到前山傳來的嘈雜人聲。那不是香客祈福,而是充滿活力的喧鬧。
“組隊刷全性。”
“收炁體源流殘篇,線下交易,支援帝國貢獻點。”
“誰看到寶兒姐了?”
這些聲音讓這座道教祖庭充滿了魔幻色彩。
“源宇宙那幫玩家。”老天師搖搖頭,“自從帝國把咱們這兒開放成自由探索區,異人界就沒消停過。
哪都通公司那邊頭都大了,以前防著異人搗亂,現在防著這群不死人把異人玩壞。”
“挺好。”
張三丰放下保溫杯,看向雲海,“死水攪渾了才有生機。
以前異人界大家藏著掖著,稍微露點底就要命。現在玩家滿世界找攻略,逼得這幫老傢伙不得不出來亮相。”
“您倒是看得開。”
張之維看了一眼這位老祖宗,“您老人家這幾年也沒閒著。那個叫陳朵的小姑娘,本來是公司要處理的麻煩。
結果那天晚上有個穿運動服的白鬍子老頭往那兒一站,把人帶走了,說是送去帝國下屬的生物療養院治病。”
“還有馬仙洪。”老天師掰著手指頭,“本來要在碧遊村鬧個天翻地覆,結果被您提溜著脖子,扔進學習班去學自動化機械原理了。祖師爺,您這算是行俠仗義?”
“行甚麼俠,我都多大歲數了。”
張三丰擺擺手,“我就是單純看不慣。這個世界的很多悲劇都很低階。
陳朵身體那蠱毒?治好她也就是一針抑制劑的事。非得搞得生離死別。”
張三丰嘆口氣,手指敲擊石桌。
“小維,在這個世界待得越久,我越覺得無知才是最大的悲劇。”
“無知?”
“對,無知。”
張三丰起身走到懸崖邊。山風吹動白髮,他身上那種鄰家大爺的氣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宗師氣度。
“就拿咱們練的炁來說。你練了一輩子雷法,我練了一輩子太極。以前我們覺得這是道,是玄之又玄。我們講究存思,講究感悟。”
“加入帝國進了科學院之後,我才明白。”
張三丰伸出手指,指尖冒出一團白光。
“這根本不是玄學。這是一種生物電能與精神力結合的高階能量形式。所謂的八奇技,風后奇門,神機百鍊,在那些帝國科學家眼裡不過是對能量運用的不同技巧。”
“神機百鍊是物質重組與自動化,雙全手是生物基因編輯,大羅洞觀是空間摺疊與觀測。”
張三丰笑了一聲,“可笑我們這些異人為了這幾本技巧手冊爭得頭破血流,搞出甲申之亂。
幾千年了,我們還在原地踏步,把老祖宗留下的工具當成神像膜拜,從沒想過去改進它。”
老天師沉默。
張三丰這番話直接掀翻了異人界存在的根基。
“那祖師爺的意思是,我們以前都錯了?”老天師問道。
“不,我們沒錯,是路走偏了。”
張三丰搖頭,“我最近在整理中華文明古籍,特別是先秦之前的。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太極圖,又在周圍畫上八卦符號。
“你看這個。伏羲畫卦。現在的道士包括以前的我,都把它當成算命工具。
算吉凶,算禍福。但如果我們剝離掉後世那些宗教解釋,剝離掉為了皇權統治加進去的天人感應……”
張三丰手指在乾卦和坤卦上點了點。
“這是甚麼?這是一套最原始也最純粹的數學建模。”
“陽爻是1,陰爻是0。伏羲早在幾千年前就在嘗試用一套類似於二進位制符號系統去描述宇宙執行規律。”
張三丰聲音提高,帶著發現真理時的激動。
“他不是在搞迷信。他是在做科研。他在觀察天地萬物,試圖用抽象符號語言把變化規律記錄下來。”
“但是後來呢?”
張三丰語氣變得痛心,“後來的人看不懂了。或者說他們不想看懂。
皇帝說這是天意,道士說這是神諭。於是原本用來探索宇宙真理的道,被扭曲成了裝神弄鬼的術。”
“我們把科學變成了玄學。把探索變成了崇拜。這才是我們在科技上落後的根本原因。我們弄丟了老祖宗格物致知的精神。”
老天師聽著。
這種論調換個人說他早就一巴掌拍過去。但出自武當祖師之口,讓他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格物致知……”老天師喃喃自語,“原來如此。術士們總想著在奇門局裡計算未來,想要趨吉避凶。卻忘了易經的核心從來不是定數,而是變數。”
“變數。”
這兩個字擊穿了張三丰的腦海。
他愣住了。
“變數……變化……演化……”
張三丰眼睛睜大。
他想起前幾天在源宇宙公共頻道里看到的關於嶽舟那邊的科研簡報。
那個關於量子語言的瓶頸。
嶽舟卡在了哪裡?
他卡在了無法描述混沌系統的動態演化過程。
現在的計算機語言,無論是二進位制還是量子位元,大多基於狀態描述。是0,或者是1,或者是0和1的疊加。
它們擅長描述是甚麼,但不擅長描述怎麼變的。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張三丰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把石桌拍出一道裂紋。
“祖師爺?”老天師被嚇了一跳。
“小維!你剛才那句話點醒我了!”
張三丰抓住老天師肩膀,“易經!八卦!這東西最厲害的地方不是那六十四個符號,而是它裡面的爻變邏輯。
它描述的不是靜止狀態,而是陰陽轉換的動態過程。當一個陽爻變成陰爻的瞬間,那就是生,那就是滅,那就是量子態的坍縮和重組。”
張三丰在懸崖邊來回踱步,語速極快。
“嶽舟在找一種能翻譯宇宙噪音的語言。他覺得宇宙是混沌的,不可測的。但在伏羲的邏輯裡,混沌是有序的。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
這是一個從無到有的生成過程。如果我們把八卦的這套演化邏輯不再當成算命詞,而是當成一套動態程式設計演算法……”
“那是不是就能補上先驅系統裡的漏洞?”
老天師雖然聽不懂,但他聽懂了張三丰的意思。
“您是說把老祖宗的易經拿去給那個外星電腦當教材?”
“對!就是這個意思!”
張三丰轉過身,眼中閃爍光芒。
“這是一次嘗試。一次去偽存真的嘗試。我要去證明我們的文化不僅僅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剝離了迷信外衣後依然擁有直指宇宙本源的力量。”
“我要去賽博坦。”
張三丰做出決定,看向老天師,臉上露出老頑童般的笑容,“小維,你在山上待了一輩子也沒出過遠門。怎麼樣?
有沒有興趣跟老祖宗去外太空轉轉?去看看那個全是金屬的星球,看看那些比山還高的機器人?”
老天師愣了一下。
他看著張三丰那雙充滿活力的眼睛,又看了看腳下這片生活了百年的龍虎山。
去外太空?
這種事放在以前是做夢都不敢想的瘋話。
但現在……
老天師笑了。
那是一種放下天師包袱回歸本心的釋然笑容。
“既然祖師爺有此雅興,那晚輩自當捨命陪君子。”
老天師起身拍拍道袍,“我也想去看看那個能讓您如此推崇的嶽舟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年輕人。而且我也想知道咱們這道到了天上是不是還一樣靈。”
“好!”
張三丰大笑一聲,沒有驚動山下弟子。
他抬起手。
“走著。”
山風吹過。
崖邊只剩下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