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話音落下，議事大殿的虛擬投影接連暗去。
科學家們的影像消失，他們帶著新的研究方向和海量待處理的資料，重新投入到各自的實驗室中。而嶽瑾則帶領著官員們離去，他們需要立刻將這些技術突破，編入帝國的行政法案與發展藍圖中。
大殿內，只剩下維生系統微弱的低頻嗡鳴。
“先生，不去看看嗎？”
嶽瑾沒有立刻離開，她陪著嶽舟走到大殿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由反重力平臺和古典式建築構成的懸浮城市。
她指的是明日香那四個人。
皇后已經為他們開啟了歸源城的訪客許可權，並指派了一位嚮導，帶他們去體驗一下帝國首都的日常生活。
“不用。”嶽舟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笑意，“小孩子第一次進入新的環境，大人跟得太緊，反而會讓他們不自在。讓他們自己去探索吧。”
他頓了頓，目光從遠處那些反重力飛舟上移開，落在了身旁已經亭亭玉立的少女身上。
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並非平時慣穿的、設計更偏向於實用與威嚴的黑金色帝皇禮服，而是一件款式更新穎、線條更柔和的月白色長裙。
裙襬上，用微光纖維繡出了一片片正在緩緩舒展的青蓮暗紋。
“這件裙子是新的款式？”嶽舟隨口問道，語氣輕鬆。
這句突如其來的、關注於個人審美的問話，讓嶽瑾那一直維持著威嚴的表情，微微一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襬，臉上露出了一個只有在嶽舟面前才會有的、帶著幾分欣喜的少女式笑容。
“是啊。”她半開玩笑地抱怨道，“科學院那幫材料學的天才，又開發出了一種新型的柔性顯示纖維，非要我當第一個試用者。
我就順手設計了一下能量回路，讓它能根據我心情的變化，呈現出不同的光影效果。”
“看來心情不錯。”嶽舟看著那正在緩緩綻放的青蓮暗紋，笑了笑。
“嗯。”嶽瑾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甚麼，輕輕嘆了口氣，“大部分時間是。不過最近，社會發展部那邊，提交了好幾份報告，讓我有點……拿不準主意。”
“哦？”嶽舟來了興趣，“甚麼樣的報告，能讓你這個大總管都覺得棘手？”
“您先看看這個。”
嶽瑾揮了揮手，一副全息資料圖表出現在兩人面前。圖表上，是關於帝國公民職業選擇、社會活動參與度、以及個人目標設定的宏觀統計資料。
其中，一個佔比僅有%，但正在緩慢增長的群體，被用特殊的顏色標註了出來。
【自由職業者/隱居者/長期休假者】
“我們把他們稱作，靜觀者。”
嶽瑾解釋道，“他們沒有任何固定的工作，也不參與任何帝國的大型工程專案。
他們只是安靜地生活著，或者在歸墟里體驗各種虛擬人生，或者乾脆就在某個風景優美的洞天世界裡，搭個小木屋，一住就是好幾年。
不惹事，不創造價值，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著。像一群在高速公路上選擇停下來看風景的旅客。”
她看著那份資料，語氣裡沒有絲毫的貶低或擔憂，反而帶著幾分學術性的好奇。
“社會發展部的官員們對此很焦慮，”
嶽瑾繼續說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調侃，“您知道的，他們中很多都是從舊時代過來的，思維還停留在每個人都必須為集體發光發熱的階段。
他們提交了好幾份報告，用詞非常激烈，認為這是一種文明的惰性、精神的熵增，是一種消極的、不利於文明發展的趨勢，強烈建議出臺一些政策，去鼓勵，甚至強制他們重新融入社會主流。”
“我甚至還看到一份提案，建議成立公民再就業指導委員會，定期對這些靜觀者進行思想教育。”
嶽瑾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當然把這些報告都駁回了。”
“為甚麼？”嶽舟問道。他知道，嶽瑾這麼做，一定有她自己的判斷。
“因為這件事，讓我想起了您這次去的那個世界。它的故事藍本，似乎就是源自您母星上一段很特殊的社會歷史時期。”嶽瑾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嶽舟對此產生了興趣：“繼續說。”
“在與您溝通之前，我讓皇后檢索並分析了您母星上，所有關於《新世紀福音戰士》這部作品的背景資料，特別是它誕生時的社會學環境。”
嶽瑾開始闡述她的分析，“那是一個名為日本的島國，在二十世紀末期，經歷了一場劇烈的經濟停滯期。”
“在那段時期，大量的年輕人，因為無法適應劇烈的社會競爭，而選擇了自我封閉。他們被稱為平成廢物，或者御宅族。”
“在那樣的社會環境下，誕生了那樣一個主角：一個名叫碇真嗣的男孩。在他的原型故事裡，他所有的行為邏輯，都源於一種害怕被傷害，所以選擇逃避的底層心理。
他不想駕駛那個叫EVA的東西，不是因為他懦弱，而是因為他害怕與人建立連結，害怕在付出情感後，再次被拋棄。
而他最終選擇戰鬥，也不是因為甚麼拯救世界的宏大理想，而僅僅是因為，有一個人對他說：你在這裡，也可以的。他只是想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理得待下去的容身之所。”
她將一個故事背後所反映的社會學本質，剖析得清晰明瞭。
“這和我們帝國的靜觀者，何其相似。”她關掉了資料圖表，語氣篤定地給出了自己的結論，“但本質上，又完全不同。”
“源宇宙的日本，是因為生產力的停滯和社會資源的內卷，逼迫著年輕人不得不放棄希望，選擇躺平。那是一種消極的、被動的、充滿絕望的選擇。
甚至，我看到資料裡說，在後來的華夏，很多年輕人只是選擇了正常的工作時間，不參與無意義的內部消耗，就被貼上了不上進的標籤。
這說明，那個社會的容錯率已經低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地步。”
“而帝國的靜觀者，”
嶽瑾的語氣變得輕鬆而自信，“則是因為我們的生產力已經高度發達，社會福利體系已經完善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公民，在不付出任何勞動的前提下，都能過上體面而富足的一生。
我們的躺平，是一種主動的、從容的選擇。是物質被無限滿足後，精神層面開始尋求自我安放的表現。”
“他們不是社會的累贅。”
她看著嶽舟，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他們只是在以一種更舒緩、更個性化的方式，去尋找自己人生的意義。
這是生產力極度發達後，必然會出現的社會形態。
您曾經提到過一個詞，共產主義。
我查閱了相關的理論，雖然我們的社會結構與它完全不同，但我認為，在按需分配和個人自由發展這一點上，我們或許已經在無意中，實現了它最核心的願景。”
“任何強制性的督促，都是對公民自由意志的踐踏。我們不需要這麼做。一個連公民選擇如何度過自己永恆生命的自由都無法容忍的帝國，不配擁有星辰大海。”
“不過……”嶽瑾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苦惱，“雖然我不擔心靜觀者的現象，但另一個問題確實讓我很頭疼。”
她調出了另一份報告，這份報告並非資料，而是一系列來自帝國各部門的預算申請和人才需求清單。
“隨著帝國疆域的擴張，和越來越多的大型跨世界工程上馬，我們對頂尖人才的需求，正在呈指數級增長。
科學院那邊，法厄同先生已經提交了關於行星級生態改造艦的初步構想，光是前期的理論推演，就需要至少一萬名達到煉神返虛境界的生物學家。
韋伯博士的空間技術部，想要將您帶回來的黑月技術民用化，更是需要一個由數十萬名頂尖工程師和織法者組成的龐大團隊。”
“我們的人才儲備，已經開始跟不上帝國發展的腳步了。說起來有些諷刺，我們擁有近乎無限的資源和能源，現在制約我們擴張速度的，反而是人口基數和高階人才的培養週期。”
“所以，”嶽瑾看向嶽舟，點明瞭主題。
“先生，您這次帶回來的新版歸源基因，以及金丹計劃的最終方案，來得正是時候。這不僅是一次個體的技術升級，它更像一把鑰匙，能為我們開啟一個全新的人才培養模式。
但我需要知道，它的普及難度，以及對我們現有教育體系的衝擊預測。”
嶽舟看著她，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神情。
他知道，嶽瑾已經完全理解了他的意圖。她沒有再糾結於那些社會現象的表層，而是精準地看到了帝國在下一階段發展中最核心的需求。
“很好，瑾兒。”他肯定道，“這正是我接下來要和你討論的。”
這個話題，才是這次會面的真正核心。